京城的街道素來是熱熱鬧鬧的,從晨光初透到暮色四合,這天子腳下的長街就沒有一刻真正安靜過。
行人如織,車馬如流,挑著擔子的貨郎沿街叫賣,挎著竹籃的婦人在攤前挑揀,偶爾還有幾個穿著短打的壯漢,尋一塊空地便支起銅鑼,牽出猴子表演些上躥下跳的把式。
叫好聲、討價還價聲、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響、孩童追打嬉鬧的笑聲,混雜成一片,構成大宸京都日復一日的繁忙景象。
可今日的街上,比平常還要更熱鬧幾分。
天剛亮時,城西那頭便傳來了喜慶的嗩吶聲,吹吹打打一路不停直往城東而去。
循聲望去只見一支紅彤彤的迎親隊伍緩緩而來,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個騎著白色高頭大馬的新郎官。他身著一身紅色吉服,胸前戴著用綢布紮成的大紅花,襯得一張白淨的臉都紅潤了幾分。
他身後跟著一長串的儀仗隊伍,旗幡招展鼓樂齊鳴,再往後便是一頂八人抬的大花轎。那花轎通體朱紅,轎頂垂著金線繡成的流蘇,四角各掛一盞琉璃燈籠,在日光下璀璨生輝。
轎後還跟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嫁妝隊伍,一抬一抬的箱籠都扎著紅綢,由身著紅衣的壯漢們穩穩噹噹地抬著。
這麼大的陣仗,一看就是哪家高門貴族在娶親。
愛湊熱鬧、也想要沾沾喜氣的百姓們紛紛圍到了路兩旁,把個寬闊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人們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尖,一邊看一邊嘰嘰喳喳地議論個不停。
「這是哪家要娶親啊?好大的排場!」
「嚯喲,你們快看後面抬的嫁妝!一二三……乖乖,足足六十四抬!這得多少銀子啊!」
「新郎官臉都笑僵了吧哈哈哈哈,瞧他那嘴咧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誰給他灌了二斤蜜呢!」
喧鬧的聲音從大街上翻湧而起,一路鑽進街邊一間茶樓的二樓包廂。
窗欞半開著,幾片杏花瓣被風吹進室內,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方硯秋站在窗後,一手搖著那柄不離身的竹扇,狐狸眼高高吊起透過半開的窗格,似笑非笑地望著騎在白馬上緩緩經過的新郎官。
他看了片刻嘖嘖兩聲,語氣里滿是唏噓感慨:「真沒想到堂堂右相之女,金尊玉貴長大的千金小姐,居然嫁了這麼個玩意兒。一身酸腐之氣,空有幾分文采,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當飯吃嗎?哎,你說現在的姑娘都怎麼想的?」
身後坐著的人沒有吱聲。方硯秋也不惱,又朝著那花轎的方向望了一會兒,才將扇子啪地一收,轉身走回桌旁坐下。
他端起茶壺想要倒茶,卻只聽見壺底一點可憐的水聲,揭開壺蓋往裡頭一看,空空如也。方硯秋頓時憤憤抬頭,看向對面正靠坐在椅背里閉目養神的人:
「你不是說不喜歡喝茶嗎?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你給我喝空了?這可是上好的明前龍井,一兩一金呢!」
司晏半掀了掀眼皮,似乎對這番控訴毫不在意。他坐姿懶散,手肘擱在扶手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撐著額角,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在日光下顯得極淺極淡,像兩汪被陽光曬透了的溪水。
他看了一眼方硯秋氣急敗壞的模樣,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你站在窗邊看了半天,心思都在朴琳琳出嫁上,我還以為你傾慕這位右相之女,打算等花轎經過時跳下去搶親呢。」
「別別別,你可別咒我。」方硯秋連聲否認,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我這不是想著朴琳琳既已與旁人成親,那便不會再和殿下扯上關係了嗎?這樁事,就算是了了。」
他說到這兒將空茶壺往桌上一擱,又拿起摺扇唰地打開,裝模作樣地扇了扇:
「不過話說回來,還得是白鳶有手段。連這種陰私之事都能查出來——那朴琳琳看著端莊賢淑,誰能想到她居然早就跟一個窮酸書生情投意合、私下往來,而且已非完璧之身。若是不查出來,真讓她被硬塞給了殿下做正妻……嘖。」
後面的話方硯秋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嘴角,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的光。那意思已經足夠明顯了,若是容堯真娶了這麼一位,那頭頂上的顏色可就要跟今日這街旁的樹一般無二了。
司晏沒有接話,他端起自己面前早已喝空的茶杯,慢悠悠地轉了兩圈才開口道:「不管最後有沒有查到什麼東西,這件事的結果只有一個。」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可方硯秋卻覺得後脊梁骨上莫名地涼了一下。他看著司晏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總覺得對方好像已經看透了什麼,不由乾笑了兩聲。
「你今天來找我,應該不是專程讓我來看朴琳琳成親的儀仗吧?」司晏放下茶杯,抬眸看向方硯秋。
「哦哦,那當然不是。」方硯秋很快便收起了方才那一瞬的不自然,猶豫了一下才試探著問:「你和殿下,還沒和好啊?」
見司晏挑了挑眉,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嘆了口氣,語氣里竟帶上了幾分真情實感的疲憊:「其實我今日約你出來,是想跟你說前些日子殿下看上去挺不好的。我每次去東宮送奏摺,都能被他那副樣子嚇個半死。」
他說著搖了搖頭,「不過最近兩天倒是有所好轉,我原先還以為你們不吵了,已經和好了呢。」
方硯秋說到這兒就戛然而止了,就像是不經意地隨口一提,把容堯的近況輕描淡寫地擺在桌上,然後便安安靜靜地等著對面人的反應。
司晏伸手推了推自己面前那隻喝空的茶杯,神情淡淡的,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哦,是嗎?你約我見面就想說這個?」
他靠坐在椅子裡,周身的懶散之氣比方才更重。鋒利的眉峰微微揚起,上挑的桃花眼中帶著一絲漫不經心,淺色的瞳仁緩緩掃過方硯秋那張暗含詫異的臉。
他目光在方硯秋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從對方的表情里確認了某件事,然後才不緊不慢道:「不必來替容堯試探我,讓他趕緊娶個門當戶對的太子妃才是正經事。」
方硯秋的臉色微微一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來圓場,可司晏沒有給他機會。
他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擺,走到包廂門口時忽然停了一下,偏過頭用一種極隨意的口吻補了一句:「對了,你回去跟他匯報的時候提醒他一下,當初他答應過等他登基之後會找十幾個美人伺候我。這件事,別忘了。」
他說完,沖呆愣在椅子上的方硯秋揮了揮手,便頭也不回地出了包廂。
方硯秋一個人坐在包廂里,好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極長的呻吟,慢慢低下頭將臉埋進雙手裡。
「娶個門當戶對的太子妃?還十幾個美人?」
砰!
一方黃銅鎮紙從書案上飛下來,裹著凌厲的風聲,堪堪擦著方硯秋的腳邊砸在地磚上。
方硯秋哪顧得上什麼禮儀,當即原地小跳了兩下,一邊躲一邊還不忘用袖子護住自己那張臉,生怕被濺起的碎渣劃破了相。
旁邊風雨不動安如山的玄一默默站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將視線極其克制地往方硯秋的方向偏了一偏。那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毫不掩飾的鄙夷。
依舊是東宮的書房,角落處的青銅香爐中飄出幽幽的龍涎香,細白的煙縷在寂靜的空氣中緩緩上升、盤旋、散開,像一道若有若無的帷幕。透過那裊裊青煙,可以依稀看到房內四人或站或坐姿態各異,氣氛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最上首坐著的顯然是在氣頭上的容堯,下面眼觀鼻鼻觀心站著的是面無表情的玄一。再旁邊,就是那個滿臉驚慌、恨不能把自己縮成一隻鵪鶉的方硯秋。
而唯一坐著的,是白鳶。
他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提著杯蓋,正不緊不慢地撇著杯中的浮沫。那姿態從容而優雅,仿佛此刻滿室的低氣壓、容堯的滔天怒火、方硯秋的瑟瑟發抖,都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咔噠——茶盞與桌面碰撞出的輕響,在死寂的書房中顯得格外清晰。方硯秋在心中對白鳶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真的很想問問這位軍師大人,您到底是缺根筋還是已經活膩了?都這節骨眼上了居然還有閒情逸緻喝茶?
「殿下本就對司侍衛的反應做有準備。」白鳶放下茶盞,聲音溫潤而平和,「又何必因此動怒?」
他這個人對外的表現一向都是波瀾不驚的,無論局面多麼險惡,無論對手多麼難纏,他始終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好像世間萬事都逃不出他的算計,好像所有變數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這大約也正是為什麼白鳶能成為沈千度的軍師,能在京城這片深不見底的水裡,替沈家暗中經營了整整十幾年。
「殿下早已做出決定。」白鳶抬起頭,被白紗遮住的眼睛精準地對著容堯的方向,「今日這番試探,本也沒有必要。反倒是方大人此行過於刻意,恐怕已經引起了司侍衛的警覺。」
方硯秋一聽這話,頓時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了起來,漲紅著臉連聲道:「哎哎哎,我先聲明啊,我可沒有露出馬腳!他以為我就是去幫殿下說話的,最多算是自作多情。走之前他還讓我提醒殿下,根本就不像起疑的樣子。」
「再說了,我演的哪裡刻意了?我那叫真情流露!我差點都要被他那雙眼睛給看出窟窿來了,我容易嗎我?」
「殿下。」一直沉默的玄一忽然開口,「近日司大人周圍的暗哨已按要求全部撤離,不過屬下有一事不太確定,您讓屬下在撤離時故意弄出動靜讓司大人有所察覺。屬下可以保證,當時弄出的響動足矣讓他知曉,可司大人當時並無任何反應。」
玄一的聲音在此處頓了一頓,語氣中透出了幾分極其罕見的猶豫,將自己的推測說了出來:「或許……早在一開始,司大人便已知道身邊一直有人監視。」
容堯負在身後的手猛地收緊。
他莫名想起了幾年前的一件舊事,那時候他還只有十三歲,和阿晏還住在冷宮。
那是皇宮裡最荒涼、最偏僻的角落,宮牆斑駁,院中雜草叢生,連每天來送飯的內侍都敷衍至極,經常是有一頓沒一頓。但因為司晏暗中投誠了無顏,又用藥控制了幾個有油水的太監,每日都會有新鮮的食材被偷偷送來,所以他們在吃食上並不算拮据。
可時間一長,總會引起周圍某些人的注意,冷宮裡被關廢了的宮女太監們餓極了,就會把主意打到別人頭上。
一天夜裡,原本已經熟睡的容堯突然察覺到睡在旁邊的人輕手輕腳地爬了起來。那動作極輕極輕,若不是他從小就睡得淺,絕不可能被驚醒。
他以為司晏是去淨房,本想跟著一起去,卻聽黑暗中傳來對方的聲音:「呆著,廚房裡鬧耗子了,我去去就回來。」
容堯當時就覺得他在騙人。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寢殿內連一絲聲音都沒有,司晏是怎麼知道廚房裡有耗子的?
肯定是對方不想讓他跟著,才隨便找了個藉口。他心裡不痛快,又好奇得要命,於是等司晏出門之後便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
就看到了幾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太監,正鬼鬼祟祟地溜進他們的小廚房,想偷裡頭存著的米麵和臘肉。
然後司晏從陰影里走了出來,三兩下就把那幾個太監打得哭爹喊娘滿地找牙。其中有個想跑,被司晏一腳踹在後腰上,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牆根,當場就背過氣去了。
「他知道。」容堯終於開口,書房裡的燭火被風帶得晃了兩下,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暗,「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銳得多,你在他身邊埋伏,他應該一早就發現了。」
「若真如殿下所說,那我們的計劃就必須要做出調整。」白鳶放下茶盞,雙手交疊擱在膝上。
「想要將司侍衛帶走,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先前商議由隱刃暗衛趁其不備強行拿人,可若他一早便察覺了身邊有眼線,那麼對周圍的異動只會更加警惕。強行下手,十有八九會被他提前識破。以他的身手一旦有了防備,我們的人很難在不傷及他的情況下將他制住。」
他指尖在茶几上輕輕點了兩下,被白紗遮住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正在飛速地計算著什麼,片刻之後才緩緩道:
「還有一個方法,就是用藥。南風館中有一味無色無味的迷藥,取自一種極冷門的深海貝類,入水即化,飲者毫無知覺。」
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只不過在下藥之人的選擇上,需要格外慎重。」
「以司侍衛的警惕程度,任何刻意接近的陌生人都首先會被排除。我與玄一大人也不妥當,他知道我們是殿下的人。而殿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自然也不能親自下手。」
白鳶微微側首,被白紗蒙住的眼睛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正一點一點朝柱子後面挪動的方硯秋身上,「所以——只有經常與司侍衛相約喝茶的方大人,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白鳶的一番話對方硯秋來說無異於閻王點卯,他跳起來指著白鳶的鼻尖,手指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你這和送我去死有什麼區別?當初我不過在司晏面前裝傻充愣了兩句,他就拿刀劃了我的臉!我的臉!現在你讓我去給他下藥?他會直接扒了我的皮的!不,扒皮都算輕的,他肯定會把我的骨頭一根一根拆下來,再拿去餵狗!」
方硯秋越說越激動,長袖甩得呼呼作響,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自己悽慘的未來:被綁在某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牢里,司晏拿刀看著他,像在看一隻待宰的雞。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往後退了一大步,背重重抵上了牆,用一種「你們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的目光掃過白鳶、玄一,最後掃向上首的容堯,聲嘶力竭:「我不去!你們誰愛去誰去!我打死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