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帝苟延殘喘了近兩個月,期間時而清醒時而昏沉,湯藥不斷卻總也不肯咽下那最後一口氣。
這位在位二十餘年的帝王,即便已經病入膏肓、形銷骨立,腦子裡卻仍舊沒有停止盤算,將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那道賜婚的旨意上。
只要容堯娶了朴家的女兒,朴氏一族便能在他死後繼續攀附著新帝這棵大樹,幾世富貴榮寵不衰。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朴琳琳竟然早已與一個窮酸秀才暗通款曲,甚至在大婚之前就已經做下了有辱門楣的醜事。
消息傳進寢殿的那晚,永昌帝一口鮮血噴在明黃色的錦被上,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嘶響。
奉安連滾帶爬地衝出去扯著嗓子喊太醫,可等太醫們提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到時,這位曾經坐在大宸權力最頂端的皇帝只剩下出氣沒有進氣了。
近天亮時,殿外的晨鐘沉沉地響了起來,一聲又一聲
帝王駕崩舉國同悲,喪鐘在皇城中沉悶地響起,震得整座京城的天空都低垂了下來。
百官換喪服,禁中閉宮門,四九城裡的紅燈籠盡數摘下,換成了素白的孝幡。這場喪期整整持續了近一個月,整個大宸都浸在一種肅穆而壓抑的氣氛之中。
國不可一日無君,喪期滿後新皇登基,改年號為天承。
二十七天喪期一過,天承帝上朝第一天,朝堂內便積壓了一堆事務等待處理。
「啟稟陛下。」禮部一個姓王的堂官站了出來,手裡捧著一卷寫得密密麻麻的奏章,臉上還帶著幾分邀功的殷切。
「臣夜觀天象,又核查了欽天監的詳細記錄,確認昨日酉時三刻京城降下微雨,共計一厘八毫。雨量雖小,卻潤澤了太廟前三株古柏。此乃陛下聖德感天,上蒼降下祥瑞以彰陛下承繼大統、澤被蒼生之兆啊!」
他話音剛落,旁邊又有一人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聲音比方才那位還要高上三分:
「啟稟陛下,臣有本奏!王大人身為禮部堂官,卻腰佩不整,蹀躞垂地。臣觀其玉帶明顯歪斜,於御前如此失儀,實屬藐視朝綱、輕慢君上!臣請陛下下旨,奪其俸祿三月,以儆效尤!」
王大人聞言臉色驟變,慌忙低頭朝自己腰間看去。
果然,腰間玉帶不知何時已經歪向了一側,連蹀躞上的佩飾都掛錯了位置。
他急得額頭上冷汗直冒,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陛下明鑑!臣今晨入宮時,路遇一隻幼貓掉進了金水河中,臣不忍見其溺亡,便伸手去救。匆忙之間,未曾仔細整束衣冠,絕非有意褻瀆天威!臣對陛下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啊陛下!」
「夠了。」
御座上傳來輕飄飄的兩個字,讓原本還吵吵嚷嚷的大殿瞬間肅然一靜。那些還想要爭相表現的大臣們齊齊噤了聲,一個個縮著脖子連呼吸都放到了最淺。
跪在地上的王守義更是覺得頭頂上像懸了一座山,那壓力大得他幾乎要趴伏到地上去。他心中叫苦不迭,把那個狀告他殿前失儀的官員罵了個狗血淋頭,直從對方的祖宗十八代罵到了未出世的子孫身上。
容堯單手支在龍椅上,身子微微斜著,另一隻手垂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黑色的朝服,衣擺上繡著十二章紋,頭頂的帝冕垂下一排白玉珠簾,將他的面容遮得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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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殿中所有人依然能感受到那雙從珠簾後頭射出來的目光冷冽而銳利,像兩柄出了鞘的刀,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若日後早朝,再有人拿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來稟報。」他緩緩開口,「朕不介意讓諸位大人知道,無用之人,會是什麼下場。」
大殿裡死寂一片,那些平日裡在朝堂上唇槍舌劍、爭得面紅耳赤的大臣們,此刻一個個低眉順眼站得筆直,連眼珠子都不敢多轉一下。
永昌帝在位時,最愛聽這些歌功頌德的廢話,誰在朝會上說得好聽,誰就能得他的青眼。
因此這些年來,朝中漸漸形成了一種風氣,無事可奏時便絞盡腦汁編些祥瑞、吉兆之類的由頭,在大殿上表演一番,既能露臉又能討賞。
可這位新皇顯然不吃這一套,他看重的是能實際解決問題的臣子,是言之有物的奏報。至於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在他眼裡跟路邊的爛泥沒什麼分別。
侍奉的太監見殿內沉默了下來,極有眼色地往前站了一步,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各位大人,可還有事啟奏?」
殿中一片安靜,有人已經悄悄在心裡鬆了口氣,以為今日這場早朝總算熬到頭了。
就在這時,督查院御史蔡卓忽然站了出來,朝袍一撩跪得端端正正,聲音朗朗:「陛下,臣蔡卓有事啟奏。」
容堯抬了抬眼皮:「講。」
蔡卓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本摺子,雙手舉過頭頂,每一個字都在殿中激起一片迴響:
「臣聞內廷虛位中宮無主,實乃動搖國本之兆。今聖上春秋鼎盛而皇嗣未出,若使天下臣民妄議陛下耽於政事而忘人倫,臣等有何面目立於朝堂?伏請陛下速擇賢德,正位中宮,以安社稷!」
他說得慷慨激昂,若是不明所以的人聽了,還當這位御史大人已經為大宸的未來愁得三天三夜沒合眼了。
這一開了話頭,殿中像被什麼東西激活了似的,當即又有幾位大臣站了出來紛紛附議,一個比一個說得情真意切,這個引經據典那個曉以利害,仿佛皇帝再不娶妻明日大宸就要亡了。
這些人似乎已經完全忘記,片刻之前他們還一個個縮著脖子,被新帝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容堯坐在龍椅上,臉隱在冕旒投下的陰影里,看不出什麼表情。
直到那幾位大臣翻來覆去地把能想到的道理全部說盡,他才不緊不慢地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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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任務目標黑化值下降4%,現黑化值5%。提醒宿主,任務已進入最後階段,請隨時做好脫離世界的準備。】
司晏放下手中的糕點,看了看指間沾著的糖粉,又慢慢抬起頭來,似乎想從虛空中看出點什麼。
近一個月沒有動過的黑化值,忽然之間又往下降了4%。
這一個月里,他與容堯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在冷戰。兩人之間的關係雖然沒有僵到一句話都不說的程度,卻也差不了多少了。
司晏大致算了算,整整二十幾天內與容堯之間攏共說的話,加起來也不過十幾句。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黑化值就這麼僵在原地的準備,卻沒想到在這個當口它忽然又動了。
究竟是因為什麼,容堯的黑化值會忽然掉這麼多。
正思忖著,身側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偏頭一看,只見方硯秋連身上的官服都沒來得及換,一身朱紅色的袍子在風裡翻得亂七八糟。
他氣喘吁吁地衝進院子,啪地一聲坐在司晏對面,手忙腳亂地提起桌上的水壺仰頭就灌。
水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滴在官服前襟上他也顧不得擦,只拿袖子在嘴上一抹,便瞪大了眼睛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口:
「不得了,不得了!你知道今日早朝上發生了什麼嗎?!」
方硯秋根本沒給司晏開口的機會,話匣子一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那幫老傢伙居然聯名上奏,說陛下後宮空虛要他趕緊娶親!你說說這幫人是不是活膩了?先帝在時也沒見他們對皇嗣這麼上心過。可你猜怎麼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陛下同意了,指了戶部尚書孫伯庸的小女兒為皇后。封后大典就在本月吉日,與登基大典一道舉辦!」
是了,容堯雖然已經開始上朝處理政務,可他的登基大典卻一直沒有辦。
原因是欽天監算出的最近吉時在本月二十,中間還隔著十幾天,總不能讓新帝帶著滿朝文武休沐十幾天專等著辦大典。於是便先上朝後辦大典,這在禮制上雖不常見,卻也說得過去。
但是,登基大典與封后大典一起辦,這在以往的史書記載中卻是鮮少有聞的。偶有的幾例無一不是皇帝對皇后愛重到了極點,不願讓她在登基之後再單獨受一次冊封,才將兩個大典合而為一,以示夫妻一體、共享尊榮。
「孫伯庸有小女兒?」司晏微微蹙起眉,「他不是只有一個兒子嗎?」
方硯秋終於緩過了氣,拿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汗,又灌了半杯涼水,神情不似方才那般激動:
「他那小女兒從小體弱多病,寶貝得很,一直養在深閨里基本不怎麼出來走動。莫說是你,就是朝中大半的官員都不知道孫伯庸還有這麼個閨女。我今天在朝上聽說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那容堯是怎麼知道的?」司晏下意識地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抬眼看向方硯秋,目光在對方臉上緩緩掃過。
可方硯秋的表情看不出什麼破綻,仍是那副剛得知了一個大消息後興奮又八卦的模樣。
「嗐,還不是孫伯庸自己提的。」方硯秋兩手一攤,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你也知道他是個徹徹底底的保皇派,一輩子信奉食君之祿、為君分憂。這新君剛登基,他第一個坐不住了,回家就跟陛下遞了話,說他家中有個待字閨中的小女兒,雖體弱了些,但模樣周正、性情溫婉,願意送進宮來伺候陛下。這不就順水推舟了嘛。」
還是不對。
司晏總覺得這件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怪異。
孫伯庸為官數十年,一向以不摻和皇家事務著稱,從不肯把自家的任何人往宮裡送。怎麼容堯一登基,他就上趕著把女兒獻出來了?
「這孫伯庸的小女兒,叫什麼名字?」司晏問。
「嘶——叫孫曉什麼……」方硯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他應該也是今天才頭一回聽說這個人,苦思冥想了半天才從記憶的犄角旮旯里翻出那個名字,「叫孫曉嫣。對,孫曉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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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曉嫣,年方十七,是個長相溫婉可人的女子。
以上是司晏蹲在孫府後院的圍牆上,看到那個少女之後做出的唯一評價。
孫府的後院不大卻收拾得極為齊整,幾株晚櫻開得正好,粉粉白白地壓在牆頭,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花瓣。少女就坐在花樹下的石桌旁,手裡捧著一卷書卻似乎沒怎麼看進去,只垂著眼偶爾翻上一頁。
已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她仍披著一件帶毛領的披風,領口的白色風毛襯得她一張小臉只有巴掌大,膚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她的身形極為纖瘦,細白的手腕從寬大的袖口裡露出來,像一截易折的柳枝。確實如方硯秋所說,這姑娘的身體不太好。
司晏又看了兩眼,才從圍牆上無聲無息地翻下來,落在孫府外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他拍了拍衣擺上沾著的牆灰,心裡頭的疑竇卻並未因為親眼見到了人而散去多少。
這個人出現得實在太巧了,就像是專門為了堵住那些大臣而出現的。
今天方硯秋跟他說起這樁婚事的時候,司晏是不太信的。
不是不信容堯要娶親,而是不信這個孫曉嫣的存在。
可她去查了戶籍,黃冊上白紙黑字,孫曉嫣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列在孫伯庸的子女一欄里。
紙張泛黃髮脆,字跡也是十幾年前的舊墨,連旁邊相關文書的騎縫章都對得嚴絲合縫,看不出半點造假的痕跡。
【系統,孫曉嫣真的是孫伯庸的女兒?】
【………………】
司晏看著腦海中那一串意味不明的省略號,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他冷哼一聲,懶洋洋地靠在了巷子牆邊。
憑空給孫伯庸弄出一個這麼大的女兒,連戶籍都偽造得天衣無縫,這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恐怕連孫伯庸本人,都是這幾日才被告知自己還有這麼一個體弱多病、從未出過閣的幼女。
而能在京城的戶籍檔房中動手腳且不露半點痕跡的,就只有白鳶。南風館經營了十幾年,京城裡上上下下的門道,沒有他摸不到的。
然後再借方硯秋那張管不住的嘴把這個消息遞到他面前,讓他以為容堯真的要娶妻了。
莫不是想試探他的反應?看看他知道容堯要立後之後,是會著急,會生氣,會吃醋,還是會波瀾不驚?
應該沒那麼簡單。
司晏把玩著從巷口折下來的一根野草,指間無意識地繞著草莖。
如果只是想試探,方硯秋今天那番表演已經達到了目的。他當時雖然沒有表露出什麼,但那些人若真在暗處看著,總會看出些端倪。
容堯大費周章地布下這個局,如果只為了看他變一下臉色,那未免太小題大做了。
【容堯最近兩次黑化值大幅下降的原因是什麼?】
系統一板一眼地回答:【此問題涉及機密,系統無法告知宿主。】
司晏挑了挑眉,換了個問法:【那當時容堯在做什麼?】
這一次系統答得很快:【第一次下降5%時,任務目標獨自待在書房,並未做任何事。第二次下降4%時,任務目標當朝宣布欲娶孫伯庸之女為皇后。】
「原來如此,竟是我想岔了。」司晏莫名笑了一聲,將手中那根野草隨手一丟。
他眼底浮起一層玩味的神色,像是終於從一團亂麻中抽出了最關鍵也的線頭,低聲自語:「倒是能忍,那就讓我看看你究竟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