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晏走進房間的動靜很輕,像貓科動物踩過夜色,一點聲息都不帶。
裡間浴室里的水聲還在嘩嘩地響,顯然正在洗澡的人對外頭的闖入者毫無察覺。
司晏也不急,自顧自地在靠窗的一張深灰色單人沙發里坐了下來,一條腿鬆鬆地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臂撐著扶手,整個人半陷在沙發柔軟的靠背里。
他先是掃了一圈這間臥室。房間很整潔,陳設不多,色調偏冷。除了一張大得出奇的床和兩個線條利落的床頭櫃外,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
燈光調得極暗,只有一盞壁燈亮著,昏黃的光從磨砂燈罩里透出來,把整間屋子都籠在一片曖昧的影子裡。
逡巡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床頭櫃亮著的手機屏幕上,上面正跳出一條新消息,發件人備註著「周經理」,內容只有幾個字,卻讓司晏的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他想到該怎麼讓商嶼帶他去見商川嶧了。
就在這時,浴室的磨砂玻璃門咔嗒一聲打開了,水汽從那道門縫裡湧出來,帶著沐浴露的淡香和熱水的潮氣。
商嶼圍著一條深色的浴巾走出來,頭髮還在往下滴著水。他一邊用毛巾隨便擦著頭髮,一邊往床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就停住了。
他看見了沙發里的人,第一反應是意外。
青年比他在照片上看到的還要好看,白襯衫松垮地裹著一副清瘦有力的身子,領口解了兩顆扣子,露出分明的鎖骨和冷白的皮膚。
商嶼原本只是例行公事般把人叫過來,打算說幾句話就打發走,這會兒倒真的生出了一點興趣。
不過興趣歸興趣,這個叫司晏的小明星,沒有經過他的允許就闖進了他的私人空間,這一點讓商嶼很不舒服。
他是商衡集團投資發展部的總監,是商家的少爺,從小到大只有他讓人等著的份,還沒有誰敢不打一聲招呼就坐在他臥室里。
「看來王傑沒有告訴你怎麼做一個乖巧的情人。」商嶼聲音冷了下來。
司晏收回落在手機屏幕上的視線,轉過頭想先給這位高高在上的商總監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不是什麼人都能被他用那種看玩物一樣的眼神打量的。
可當他真正把視線投過去,看清商嶼的臉時,他整個人卻愣怔了一瞬。
商嶼長得跟容堯竟有五六分相像。
眉眼之間的距離、鼻樑的走向、下頜的弧度,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只是容堯的眉眼更加鋒利,天生帶著一股極具攻擊性的暴烈,而商嶼的輪廓要柔和一些,少了那種叫人看一眼就後背發涼的侵略感。
但也只是容貌有幾分相似罷了,當商嶼開口說出第一句話時,司晏便已經清醒地意識到,眼前的人跟容堯根本一點都不像。
「發什麼呆?」商嶼見他半晌不動,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將擦頭髮的毛巾隨手一扔,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耐,「還不趕緊把衣服脫了,趴床上去?怎麼,還等著我伺候你嗎?」
他說完自己都在心裡琢磨,怎麼第一次包養個小情人就這麼沒眼色?
長得是還行,可要是這麼木訥,以後配合他演那些戲,難保不會被拆穿。
要不然還是換一個算了。
商嶼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走到床頭,拿起放在那裡的杯子,轉身就要去接水。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身後忽然響起一陣又輕又快的風聲,還沒等反應過來,眼前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杯子從他手裡脫出,掉在厚實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極悶極輕的響。他整個人被一股從身後襲來的巨力狠狠掀翻在了大床上,後腦勺砸在鬆軟的被褥里,眼前直冒金星。
「你——!」商嶼錯愕地瞪大了眼,聲音比剛才高了不止兩個度。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可胸口卻被一條手臂如鐵鑄般按住,喉嚨也被修長而有力的手鎖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壓在自己上方的人,額角的青筋都跳了出來,「你要幹什麼?!」
司晏沒有理會商嶼的叫喊,抬起另一隻手,將一部手機拍在了商嶼臉上。
手機的屏幕適時亮了起來,上面顯示的正是方才那條來自周經理的工作信息。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陸氏新能源的收購案?」司晏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
商嶼猛地抬頭,瞳孔縮了縮,眼中閃過極明顯的驚訝與警惕。
他張了張嘴,剛要發問,司晏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你身邊那個叫周睿的經理,上個月15號、22號,他和陸氏的人私下見過面。你電腦里那份未公開的標書,他已經拍下來發給陸擎了。」
「不可能!」
商嶼臉色驟變。
周睿跟了他三四年,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雖說他不敢拍著胸脯保證周睿絕對不會背叛他,但也不至於蠢到去信一個跟他此前毫無交集的小明星的指控。
這人到底什麼來路?他咬著牙,目光死死地鎖住司晏的臉:「你從哪裡得到的消息?」
「你不用問我從哪裡得到的消息。」司晏壓在他頸間的手紋絲未動,「我也知道你不信,所以我帶了證據。」
他空著的那隻手伸到商嶼眼前,修長的食指對著自己的口袋方向點了點:
「我的手機放在褲子左邊口袋裡,你自己伸手進去拿。不過商總監,我勸你手老實一點,要是碰到了什麼不該碰的地方,今晚你可能就要體驗一下我的正骨手法了。」
商嶼的臉徹底黑了下去,這輩子還沒被人這麼按在床上威脅過。
他咬了咬牙,恨恨地瞪著司晏。
可不知為何,明知道這個人只是個小明星,明知道自己只要動動小拇指,就能讓他在整個娛樂圈裡再無立足之地,可眼下對方的眼神、語氣、動作,卻讓他從頭皮麻到了後頸。
商嶼一點都不懷疑,如果自己真的亂碰了什麼,對方會毫不猶豫地卸掉他半條胳膊。
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抬起那隻沒被壓住的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個H國男人最看不得的姿勢,朝司晏的褲子口袋伸了過去。
「郵箱裡最新那條匿名郵件。」司晏道,「是三天前發來的,開價兩百萬,讓我找機會偷拍你電腦里那份標書。當然,這只能證明有人想通過我拿你的東西,並不能充分證明周經理已經投靠了陸氏。」
商嶼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串亂碼似的匿名郵箱地址,眉心不自覺地擰了起來,他緩緩抬起眼與壓在他上方的司晏對視。
那雙向來沒什麼波瀾的眼睛裡,此刻已多了幾分凌厲和審視,「你手裡,還有別的東西?」
除此之外,商嶼再想不出別的原因,能讓一個小明星如此篤定地來跟他談判。
「對。」司晏毫不掩飾,「我既然能清楚地說出周睿和陸氏見面的時間,你覺得,我會不會還拍了些照片?」
商嶼眸光一厲,剛想開口問司晏究竟想要什麼,就聽對方道:「帶我去見你小叔。」
「我說——」司晏俯下身,靠近商嶼的臉,一字一頓地道:「帶我去見你小叔。我就給你看。」
.
黑色賓利在夜色中平穩地行駛著,雨絲開始飄了起來,落在車窗上,被風颳成一道道細長的水線。
車內暖氣開得足,將外頭的陰冷隔絕得乾乾淨淨。商嶼坐在駕駛位上,第不知道多少次通過後視鏡去打量后座那個正雙臂交叉、閉目養神的青年。
他越看越覺得,這人和王傑嘴裡那個膽小懦弱、嚇一嚇就乖乖聽話的小明星,簡直沒有半點相似。
媽的,哪有小明星敢反手掐著金主的脖子把人按在床上的?哪有小明星敢這樣大大咧咧坐在後頭,把金主當司機的?還說什麼「我不會開車」。
商嶼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團翻騰的怒火狠狠壓了下去。
等拿到周睿的證據,他一定要讓王傑和這個叫司晏的,通通從娛樂圈滾蛋!
賓利沿著盤山公路緩緩向上,最終拐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私道。
兩扇黑色的鐵門緩緩打開,車燈掃過的地方,可以看見道路兩旁整齊排列的松柏,在夜色中黑壓壓一片。
主建築是一棟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歐式洋樓,外牆上爬滿了常春藤,被車燈一照,那些暗綠色的葉片便翻起一層密密的光。
商嶼將車停在樓前的空地上,熄火下車,雨絲落在他半乾的頭髮上,涼得他一激靈。
他沉著臉一言不發地邁上台階,司晏跟在他身後,一點都不在意那張黑得能滴出水的臉。
從車子駛近這棟別墅開始,他的注意力就全放在了周圍的環境上。
別墅四周的安保極強,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從他進入私道開始,就注意到了一個藏在樹影后頭的崗亭,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壯漢在裡頭。
再往前,靠近主樓的一處矮牆後,至少還有兩處巡查哨。
那些人的腳步聲極輕,若非他凝神去聽,根本發現不了。
看來這位商家的現任掌權人,日子過得也並不輕鬆。
老宅的管家早已等候在門口,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形乾瘦,穿著一絲不苟的黑色制服,領結打得端端正正。
他先是對著商嶼微微彎腰,叫了聲少爺,然後目光極快地從司晏身上掠過,側過身低聲道:「家主在會客廳等您。」
說完,便走在兩人前頭引路。
穿過一條光線幽暗的走廊,又拐了兩個彎,最後停在了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前。
管家抬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然後推開了門。
會客廳極高,挑空近五米。幾盞壁燈亮著,光線昏黃而有限,只照亮了靠牆的幾件家具和中央的一小片區域。
再往裡去,便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夜色濃稠雨絲斜織,將整片山景都罩在一片蒙蒙的水霧裡。
而在這片昏暗中,一個身影靜靜地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口,整個人半隱在陰影之中,只看得清一個輪廓和一隻搭在扶手上的手。
管家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將門帶上,兩扇厚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會客廳里徹底靜了下來,只聽得見外頭沙沙的雨聲。
過了片刻,商嶼拉下臉往前邁了半步,語氣硬邦邦的:「小叔,我帶了個人來,他有事要告訴你。」
輪椅上的人沒有回頭,聲音從陰影里傳出來,低沉而帶著一絲倦怠的沙啞:「小嶼,你什麼時候開始把不相干的人往家裡帶了。」
無形的壓迫感蔓延,商嶼臉色又沉了幾分。他不喜歡這個地方,更不喜歡坐在這間屋子裡的人。
不等商嶼再開口,司晏已經繞過他,徑直朝落地窗前走去。
司晏走到輪椅的側面停住,然後低下頭,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商川嶧。
男人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腿上蓋著一條深灰色的羊絨毯。他的膚色很白,五官線條冷硬像是刀刻出來的,眉目極深,眼窩微微陷下去,讓那雙眼在昏暗中顯得更加幽黑。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頭沉默的、正在休憩的凶獸。
這眼神,跟容堯一模一樣,連長相都像了個七八分。
司晏的目光從商川嶧的臉上慢慢滑下去,最終落在他被羊絨毯蓋住的雙腿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真的瘸了?」
商嶼猛地一僵。
這小明星是瘋了嗎?敢在這種地方、對著這個人,問出這種話?不要命也不是這麼個不要命法。
司晏卻絲毫不在意身後那道像是要吃人的視線,微微皺了下眉。
他在想,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對商嶼造成系統所說的那種不可逆傷害,總不會是真的開著輪椅去把商嶼撞了吧?
還是說,會是心理上的摧毀?
他垂下眼,指腹無意識地蹭了蹭手腕上那串血紅色的珠子。
與此同時,商川嶧也在打量司晏。
男人的目光從青年的鞋尖開始,極緩慢地向上移動,掠過他的小腿、腰線、胸膛、頸項,最後停在他那雙顏色偏淺的眼睛上。
「司晏。」商川嶧開口了,「十九歲出道,演過兩部網劇的配角。父親欠了賭債跑路,母親改嫁。上個月,你的個人資料被經紀人王傑送到了小嶼手上,然後你就接到了《天承錄》的片約。」
他頓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今晚你們不在酒店卻跑來商家老宅,為什麼?」
司晏歪了歪頭,唇角極輕地勾起來:「查得還挺全。」
商川嶧的視線又回到了窗外。雨還在下,水珠沿著落地窗的玻璃一道道滑下去,將外頭的山和夜都模糊成一團濃淡不定的墨。
他淡淡道:「你現在的表現,倒跟資料上有很大的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