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店買的啊,仿得最像的天承帝後同款,三百塊呢。」
司晏用了點力將自己的手腕抽回,同時在心裡嘀咕難怪系統對商川嶧的危險評級比較高,對方竟能在他沒反應過來時碰到他。
這具身體雖然被系統調成了普通人水準,可他自己的警覺性和反射神經還在,然而對方卻在那樣近的距離下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怎麼看都不像個瘸子該有的反應。
青年收回手腕的動作很快,但這點時間已經足夠商川嶧看清手串上繁雜精細的花紋。
那一顆顆血紅色的玉珠在燈下泛著溫潤而沉鬱的光,珠面上雕著細密的彼岸花,花葉交錯,層層疊疊,工藝之精微,絕非機雕的呆板紋樣可比。
擁有那樣的雕刻手法,怎麼可能會是地攤貨?
「司先生真的很會把別人當傻子。」
商川嶧一隻手仍停留在半空中,方才扣住司晏腕子的手指微微收攏。
他不是過於較真的性格,就像先前司晏在他面前滿嘴跑火車,他也能當做聽不出來一樣不與對方計較。
可這串手串出現的那一刻,商川嶧只覺得心裡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罕有地生出一股無法言明的焦躁。
「我雖沒有收藏玉石的愛好,但頂級南紅還是認得出的。」商川嶧的視線重新落到司晏的腕間,那截窄袖已經垂下去,將手串重新掩住,他抬起眼,「你開個價,多少能買下你手上的手串。」
哐當一聲,桌子上的茶杯被起身太快的人掀翻了。
茶水漫得滿桌都是,淡褐色的液體順著桌沿滴答滴答墜向地毯,在米白色的羊毛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污漬。
剛剛還坐在椅子上、眉眼間帶著鬆散笑意的司晏,此刻已單手拽著商川嶧的毛衣領口,黑色的高領被拉扯得有些松垮,領口處露出一截蒼白的頸項。
他俯身壓下來的姿態像一匹被冒犯了領地的獸,肩背繃成一道漂亮而危險的弧線,「商總,你應該明白,當別人扯出一個聽著知道是胡說八道的理由,背後的意思是他不想回答你的問題。」
或許現在才是司晏真實的模樣。
商川嶧看向俯身壓過來的青年,對方偏淺的眸子裡是徹徹底底的冷意,沒有半分之前那副散漫敷衍的影子。
這人的體內像是同時住著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一個慵懶油滑、嬉皮笑臉,另一個卻鋒利如刀,隨時能把人開膛破肚。
商川嶧被無禮地拽著,姿態卻依舊從容,只是目光在司晏臉上停留的時間更久了一些。
「抱歉。」他聲音平穩,沒有因為被冒犯而染上半分火氣,「我並沒有奪人所好的意思,只不過看到手串後心生喜愛。」
要是商嶼在這兒,看到商川嶧居然還會道歉,恐怕會用手機錄下全程,並且時不時地在被商川嶧氣到時拿出來觀賞一番,假裝他是在給自己道歉。
司晏盯著身前的人仔細看了兩眼,隨即手一松,放開了拽在他領口上的手。
「商總,勸你還是不要打手串的主意了。這是我愛人送的,多少都不會賣。」
愛人。商川嶧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司晏直起身,剛才冷厲的模樣已盡數收斂,又變回那個懶散放鬆的小明星。他整了整因為方才動作而有些歪斜的衣領,指尖沿著袖口輕輕一順,隨後抄起了擱在扶手上的外套。
「既然合作已經達成,那我就不便多留了。」
司晏告辭,轉身朝門口走去,繞過商川嶧輪椅旁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向商川嶧的腿。
那條深灰色的羊絨毯仍妥帖地蓋在對方腿上,將那雙長腿的輪廓勉強勾勒出來,卻掩不住其下毫無生氣的沉寂。
「還能恢復嗎?」他問。
商川嶧沒有回答。
會客廳里靜了一瞬,只有雨聲仍在外頭連綿不休地響著。
司晏又問:「是陸擎乾的?」
這一次,商川嶧道:「沒有證據。」
司晏垂下眼,盯著他看了兩秒,隨後極輕地笑了一下。
「你也不需要證據。」他說,「你只需要報復。」
丟下這句話,司晏單手插兜,另一隻手向後揮了揮,推開會客廳的門走了出去。
商川嶧坐著輪椅來到落地窗後,雨勢比之前更大了些,整片山景都籠罩在灰濛濛的水汽中。
遠處的松柏被雨打得不斷點頭,近處的花園小徑上積起一窪一窪淺水,在昏黃的燈光里泛著碎金似的光。
他看見那道單薄卻筆直的背影走出主樓,管家撐著傘迎上去,卻被對方抬手拒了。
車燈亮起,兩束暖黃色的光刺破雨幕,載著他緩緩駛離老宅,最終消失在蜿蜒的私道盡頭。
「查。」商川嶧眼神幽深如井,「掘地三尺,查司晏。」
他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那人穿一身黑色西裝,半張臉隱在燈影之外,聞言微微頷首,隨後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會客廳里再度只剩下商川嶧一人,他坐在落地窗前,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扣著輪椅扶手,過了很久他低下頭,攤開自己的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
·
司晏回到家時,已近十一點。他住的這間公寓是原主演了兩部網劇之後用片酬買下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廳一衛。
但是!
電子鎖歡快地喊了一聲「歡迎回家」後,公寓門被推開,入目是滿眼的粉色。
牆面是淺粉的,沙發套是粉白條紋的,窗簾是珊瑚粉的,就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甜膩膩的水蜜桃香薰味。
茶几上擺著幾個毛絨公仔,床頭櫃旁還堆著一排排的零食和化妝品,乍一眼看上去像個可愛小女生的獨居公寓。
司晏住了幾天已經習慣了,他面不改色地換上那雙粉色的hello kitty拖鞋,反手把門關上,就開始解襯衣紐扣。
布料從肩頭滑下,清瘦卻不單薄的身軀暴露在燈光下,線條利落而流暢,腰腹四塊薄肌並不誇張,卻緊實得恰到好處。
他剛要踏進浴室,系統上線了。
【叮——任務目標對您的懷疑指數已升至78%,持續上升可能觸發劇情鎖定,導致任務無法推進。】
【系統建議在核心人物面前保持原主人格特徵,例如偶爾示弱、撒嬌、依賴等。】
司晏準備去洗澡的腳步一拐,往床邊走。他單手撐地,利落地放平身體,然後一下一下開始做起伏地挺身,呼吸很快便與動作同步,均勻而沉穩。
「我的建議是你不要提任何建議。」
【……】
【宿主您現在的威脅感太高,並不利於任務推進。】
司晏沒停,依舊按著自己的節奏起落。肩膀、腰腹、雙腿保持在一條直線上,整個人像一張被反覆拉滿又放鬆的弓。
「商川嶧那種人,你對他威脅感越低,他越不會正眼看你。你越強,他越感興趣。」他一邊做一邊說,氣息穩而均勻,「要接近他,就得讓他覺得你能並肩,而不是個需要保護的廢物。」
【您的邏輯也成立,但請注意,任務目標警惕性極高,過度強勢可能引發他對於您的壓制。】
「壓制?」司晏忽然笑了一下,帶著點意味不明的嘲弄,「誰壓誰還不一定呢。」
系統沉默了。
司晏沒回話,專注於鍛鍊。系統默默退下後,他又做了五十個伏地挺身,直到手臂和腹部都泛起一陣酸脹的灼熱感,才從地上翻身坐起來。
手機忽然連續震動起來,消息通知聲叮叮咚咚響成一團。
發消息的是商嶼。
—商川嶧真跟你做交易?!
—媽的!他給你多少,我給你雙倍!
—先前跟王傑簽的合作作廢,明天我找你簽新合約。
—你倒是回話啊!
—操!
……
司晏盤腿坐在地板上,上半身覆著一層薄汗,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水光。
他單手支著下巴,把商嶼那一串罵罵咧咧的消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角似有似無地勾了一下,隨後慢吞吞地打了幾個字過去,問了時間和地點,就將手機往床上一扔,起身走進了浴室。
熱水從花灑中傾瀉而下,蒸汽很快模糊了整間浴室。
司晏閉上眼仰起頭,任水流從臉上一遍遍衝過。水珠順著他長直的眼睫不斷滴下,像一場連綿不絕的小雨。
不得不承認,現代生活確實比古代舒服得多。
至少在洗澡這件事上,宮裡的規矩多得要命,洗個澡比上朝還麻煩。
哪像現在,一個花灑就解決了所有問題,以前他和容堯鬼混完——
思緒戛然而止。
水聲依舊淅淅瀝瀝,溫熱的霧氣里只有呼吸聲在瓷磚之間輕輕迴蕩。司晏撐在牆壁上的手緩緩收緊,指尖壓得泛白。
「系統。」他突然叫了一聲。
【宿主請講。】
「你們挑選任務目標的時候是有標準嗎?為什麼商川嶧會和容堯長得那麼像?」
【該世界是與大宸王朝同一時空維度兩千年後的樣子,所以出現那麼一兩個長相相似的人也不足為奇。】
【民間玄學稱這種現象為輪迴或者轉世,但從遺傳學上講是基因組合的隨機重現。長相極度相似但無血緣關係的人,往往共享特定的關鍵基因片段,如SNP……】
系統開始一本正經地科普起來,基因、分子、遺傳標記,一長串專業名詞流水一樣往外蹦。
一通解釋讓司晏心底剛起的波瀾瞬間平靜,他面無表情地叫停正在科普遺傳學的系統,覺得自己向其求證兩人之間存在某種關聯的行為,一定是有病。
「行了,你可以閉嘴退下了。」
水流重新占據了他的感官,司晏關掉花灑,扯過毛巾胡亂擦了擦頭髮,便光著腳走出浴室。
粉色的地巾吸走腳底的水漬,他站在床邊,一邊擦著滴水的發尾,一邊掃了眼窗外,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翌日,劇組通告上沒有司晏的戲份,他起床晨跑了五公里。
清晨的空氣涼絲絲的,馬路上還沒有多少車,沿街的早餐鋪子剛揭開蒸籠,白茫茫的熱氣一團一團地往天上冒。
跑完步,司晏從公寓附近的早餐店內買了四個奶黃包、四個灌湯包、一碗酸湯雲吞,並在等待雲吞的過程中聽著老闆不斷向他推銷自己的女兒。
「小伙子今年幾歲了?長這麼俊談對象沒有?要是沒有的話你看看我女兒怎麼樣?我女兒可是985畢業,在國企上班,就是性子太安靜了,到現在都沒談過對象……」
司晏穿著運動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額前還沾著薄薄的汗。他低頭掃了付款碼,一手接過老闆打包好的雲吞,另一手拎著包子,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我已經成……結婚了。」
老闆一愣,看著那個高挑清瘦的身影拎著早餐走遠,半晌才回過頭,嘴裡嘟囔:「乖乖,這麼早就結婚了,果然長得好看的早被人家挑走了。」
在家一直宅到了晚上七點多,司晏才換衣服出門。
黑色貼身襯衣,外頭套了件寬鬆的拉鏈衛衣,下身穿了條深色牛仔褲,臨出門前又摸出一個黑色口罩戴上。
半張臉被遮住,只露出一雙顏色偏淺的眼睛和利落揚起的眉骨,在夜色的霓虹里反而更加醒目。
他打車來到市中心一家叫暗潮的酒吧,這裡離商嶼的公司很近,對方經常來這應酬,訂的卡座就在二樓,既能看到樓下的動靜,又不至於被吵得沒法談事。
司晏在吧檯坐下,點了一杯無酒精飲料,手機震了一下,是商嶼發來的消息,說公司那邊還沒忙完,讓他在酒吧稍微等幾分鐘。
酒保很快上了一杯淡藍色的飲料,玻璃杯里的液體在燈光下瑩瑩發亮。
司晏拿起湊到唇邊,杯沿剛碰到下唇,動作忽然一頓,垂著的眸子上抬看向面前的酒保。
「我要的是無酒精飲料。」
「這是那位先生請您的酒。」
司晏順著酒保所指的方向看去,不遠處,一個喝得半醉的男人正斜靠在卡座邊上,旁邊圍著兩個穿著暴露的年輕女孩。
那人在他回頭後視線明顯流轉在他腰臀之間,像是用目光在人身上舔了一遍,隨即抬起兩手,當著司晏的面比了一個下流至極的手勢。
好巧不巧,這個人司晏認識,正是在飯局上對原主動手動腳的紈絝——陸氏二公子,陸暘。
對方從卡座起身,搖搖晃晃走了過來,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他走到司晏身旁一屁股坐下,手直接往司晏腰上摟:「這不是商嶼新收的小寵物嗎?怎麼一個人出來浪?你金主不要你了?」
說完陸暘輕佻地笑了一下,手得寸進尺地往上移,隔著薄薄的襯衫去摸司晏的腰側。
「之前讓你跟我,不是還要死要活的嗎?現在居然看上商嶼那個靠他小叔的廢物。」陸暘湊得更近了些,聲音油膩得幾乎能滴出汁來,「再給你一次機會,你來跟哥哥,陸家可比他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