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嶼走進暗潮的時候,發現這間酒吧比平時熱鬧了許多。
門還沒完全推開,一股混合著酒精、香水和汗味的熱浪便撲面而來,裡頭尖叫聲此起彼伏,一波接一波地往人耳朵里灌。
他下意識蹙了下眉,腳步在門口頓了一瞬。
暗潮算是高檔酒吧,平時裡頭氛圍安靜,燈光也調得極暗,大多數時候只放一些優雅的爵士或鋼琴曲。
來的客人不是談事就是獨酌,連說話都壓著嗓子,所以商嶼才會選這個地方應酬,看中的就是它夠私密、夠體面。
但今天裡面吵鬧得像是把人塞進了拳擊比賽現場。
商嶼皺著眉走進去,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朝聲源處望,等看清尖叫的來源後,連自己平日裡刻意維持的那點精英形象都忘了,一聲臥槽脫口而出。
吧檯旁,司晏快狠准地扭過腰上那隻不規矩的鹹豬手,反手一扣,整個人欺身而上,膝蓋以極狠的力道頂進陸暘腹部。
這一下頂得結結實實,陸暘整個人像只被折斷了腰的蝦米一樣弓起來,剛剛喝進去的酒水「哇」地全都噴吐了出來,喉嚨口泛上淡淡的鐵腥氣。
「呃嘔——」
陸暘捂著肚子,額角青筋暴起,整個人都軟了半邊。可還沒等他痛呼出聲,司晏的手肘已橫擊而下砸在他的後頸。
撲通一聲,陸暘像一攤爛泥似的直接倒在地上,半張臉貼著冰涼的地磚,再沒了剛才那副下流又囂張的模樣。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前後不過幾秒鐘。
陸暘帶的那些跟班直到自家少爺已經趴在了地上,才後知後覺地從卡座上沖了過來,嘴裡大喊著:
「媽的,你這婊子敢打暘哥?」
「兄弟們上!」
幾個人氣勢洶洶,手裡的酒瓶和菸灰缸都抄起來了,黑壓壓地朝吧檯逼過去。
酒吧里的其他人在司晏打陸暘的時候就已經有人驚呼起來,現在看見事態像是要演變成群毆,更是尖叫聲四起。離得近的客人紛紛往後退,生怕被殃及池魚。
那幾個跟班仗著自己人多勢眾,根本沒把眼前這個看起來清瘦單薄的小白臉放在眼裡。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虎背熊腰,嘴裡罵罵咧咧,掄起酒瓶就往司晏腦袋上砸。
商嶼撥開人群往裡走,左手舉著手機,正在給商衡集團保安處打電話,想叫幾個幫手過來。
電話里嘟嘟響著,他另一隻手撥開擋在面前的一個看客,急得額角都沁出了汗。
電話還沒接通,只聽「哐」的一聲巨響,司晏反手抄起吧檯上的冰桶,連桶帶冰地砸在沖在最前面人的臉上,冰塊四濺,那人慘叫一聲仰面就倒。
緊跟著,司晏旋身抬腿,一腳踹向後面跟上來的那個,力道大得讓那人近乎倒飛了出去,後背狠狠撞上身後跟著的幾個,一伙人頓時像多米諾骨牌似的倒了一地,哎呦哎呦地痛呼著,半天爬不起來。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原本還喊打喊殺的跟班們全被放倒,酒吧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和竊竊私語。
司晏反手拎起吧檯上的一瓶酒,看也不看,揚手往吧檯邊緣砰地一砸。
玻璃炸裂,金褐色的酒液混著碎碴飛濺開來,又引起一小波驚叫。
他握著那截參差不齊的瓶口,猛地紮下。
碎玻璃停住了,離陸暘在地上撐起的手只有幾毫米的間距。
「再敢碰我,就廢你一隻手。」
司晏的聲音稱得上平靜,卻莫名冷得讓人汗毛倒豎。原本還在哀嚎的陸暘早已收聲,整個人僵在地上連呼吸都放輕了,訥訥不敢言。
司晏鼻腔里發出一聲嗤笑,將手中的瓶口隨手一扔。玻璃落地的脆響,在靜得過分的酒吧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拍了拍衣擺起身,一抬頭,就看到了人群中舉著手機傻愣在當場的商嶼。
電話里保安大隊長的聲音隱隱約約傳出來:「餵?商總監?您剛剛說什麼?點幾個保安去哪?商總監?」
商嶼渾然未覺。
司晏朝他走去,經過商嶼身側時眼皮微抬,眼角的餘光向後瞥了一下,「是換個地方說,還是去二樓卡座?」
商嶼這才回神,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衝著手機說了句:「不用了,你們繼續工作吧。」然後迅速掛斷電話,眼神複雜地上下打量起司晏。
青年就站在他面前,衛衣拉鏈不知什麼時候滑下了一半,露出裡頭黑色襯衫裹著的薄肩。
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眉骨邊上,愈發襯得那雙淺色的眼睛又冷又亮。
他右手手背上沾著一道細小的血痕,不知是冰桶邊緣劃的,還是砸酒瓶時濺到的,自己卻毫不在意,只鬆鬆地垂在身側。
商嶼又看向他身後倒了一地的人,一個疊著一個,有的抱著肚子,有的捂著腦袋,還有的乾脆一動不動地躺平。
吧檯旁的地面一片狼藉,碎玻璃混著酒水和冰塊,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心想:媽的,一個打五六個的人還膽小乖巧?王傑今晚就滾出娛樂圈。
「不好意思,這位先生,您現在還不能走。」
兩人身後,一個酒吧經理模樣的人小跑著追了過來,手裡拿著一串長條單子,額頭一層細汗。
他看見商嶼,立即點頭打了個招呼,態度里多了幾分恭敬。接著又將目光轉回司晏身上,賠著笑把單子往前遞了遞:
「剛剛您在咱們酒吧打壞了一瓶路易十三、一個冰桶、兩張酒桌、以及酒杯若干。這邊大概算了一下,需要賠償二十萬左右,您看是刷卡還是……」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眼睛不住地在司晏和商嶼之間來回瞟,顯然也拿不準這二位到底什麼關係。
「刷卡。」商嶼把自己的銀行卡遞了出去,臉上沒什麼表情,「順便將我預約的二樓卡座取消。」
經理雙手接過那張黑卡,又看了一眼並肩站著的兩人,立即明白動手的這青年是商嶼的人,臉上的笑頓時更真實了幾分,腰也彎得更低了些:「好的,商先生,我這就去辦。」
人走後,商嶼才把視線重新落到司晏身上,對方插著兜不知在看什麼,他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真是看不出來,你細胳膊細腿這麼能打?」
目光在司晏那截被衛衣袖子遮了大半的手腕上停了停,商嶼很快就從極具衝擊力的反差中反應了過來,壓低聲音,「你昨晚說商川嶧跟你做了交易,到底是怎麼回事?」
·
商衡集團樓下咖啡廳內,店員端著兩杯咖啡和一塊巴斯克切角送到角落的一張桌子上。
座位上一共兩個人,其中一個她很眼熟,好像是商衡集團某個部門的總監,個子高,長得也好,平時經常會下樓來他們店裡買手磨咖啡,偶爾也帶客戶來坐坐。
而另一個青年她從沒見過,不過對方長得很好看,口罩拉到下巴處,露出來的那張臉跟電視上的明星相比也不遑多讓,甚至還要更好看些。
「現在可以說你跟商川嶧究竟達成什麼交易了吧?」
商嶼一坐下就直奔主題,面前那杯咖啡動都沒動。他陷在沙發里,雙手抱臂,直直地盯著對面的青年。
司晏倒是不急,慢悠悠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易察覺地蹙了下眉,顯然是嫌苦。
隨即拿起小銀勺,挖了一大勺巴斯克蛋糕送進嘴裡,綿密的芝士在舌尖化開,甜味把方才那一口苦意壓了下去。
他又慢條斯理地抿了口咖啡,才開口:
「商總給我開了八百萬,讓我監視你。你知道的,我爸欠了一屁股賭債,我缺錢。」
他頓了一下,又往嘴裡送了一小塊蛋糕。商嶼的眉頭越擰越緊,正要插話,卻被司晏一個眼神止住了。
「但是我也不是那麼輕易就出賣商總監的人。」司晏話鋒一轉,語調里多了幾分若有似無的笑意,「畢竟你和我簽合同在先,說起來也算半個自己人。所以——」
他身子微微前傾,淺色的眼睛裡映著咖啡廳暖黃的光,像浸了兩顆剔透的琥珀:「商總監應該不想一直被你小叔壓在手底下吧?」
商嶼沒說話,可下顎線繃得死緊,呼吸也比剛才粗重了幾分,顯然是被戳中了肺管子。
「你想說什麼?」他問。
「我可以做雙面間諜,幫你從你小叔那兒打探到你要的消息。」司晏靠回椅背,語調又恢復了那副松鬆散散的模樣,「但是你得保證合約期間我在圈內的事業。這個交易,你覺得怎麼樣啊?」
「我憑什麼相信你能做到?」
「憑我的演技,商總監不是看到了嗎?」司晏輕笑著,「王傑被我耍得團團轉,現在都以為我是個小白兔。」
他說起這事時,商嶼下顎不自覺地又繃緊了幾分。司晏看他這副樣子,沒忍住又輕笑了兩聲。
「況且,」他語氣稍頓,你也需要一個聰明且有自保能力的人,陪你演總監情陷小情人的戲碼,不是嗎?」
商嶼沉默。
他不得不承認,卸下偽裝的司晏極其敏銳,也極其聰明。僅僅憑著短短不到兩天的接觸,就能七七八八地猜出他最初的打算。
「可現在商川嶧也能發現你與查到的資料不同,他又怎麼會相信我……情……」商嶼實在說不出「情陷」二字,彆扭道,「我能看上你?」
「你是傻的嗎?」司晏毫不留情地鄙夷,「就不能換個套路?走『明知道小情人是敵人派來的臥底,我還是情不自禁地喜歡上了他』這種虐戀情深路線不行嗎?」
虧商嶼還是二十幾歲的現代青年,連他一個古代人都比不上?
經常給司晏做各種科普的系統實在沒忍住:【……】
為了讓商嶼相信自己是真心與他合作的,司晏翻出手機相冊,找到上個月15號和22號拍的幾張照片,劃出界面後將手機推到商嶼面前。
「這是周睿約見陸暘,以及他出入陸氏的照片,我可以直接送給你。」
商嶼拿起手機,屏幕上的照片拍得很清楚,周睿和陸暘兩人在瀾庭會所門口握手,後面一張是陸暘攬著周睿的肩膀進會所的背影。
再往後的兩張,則是周睿獨自進出陸氏總部的畫面,一次在正門,一次在地下車庫入口,時間地點全都對得上。
有了這幾張照片,再加上商嶼昨晚連夜挖出的東西,已經足以將周睿直接送上法庭。
不過,他暫時並不準備那麼做。
「我好奇的是——」商嶼將照片快傳到自己的手機上後,把司晏的手機推了回去,「你為什麼會拍到這些照片?」
「因為陸暘那個傻逼在一個多月前的飯局上噁心我,所以我就想挖出點他私生活方面的消息,送他上個熱搜。」司晏聳了聳肩。
「我看他去瀾庭會所,以為周睿是他約的炮友,就順便拍了照,沒想到拍到了別的。」
「……」商嶼暗暗地操了一聲,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手磨咖啡幾口喝光。
兩人相顧無言地坐了一會兒。咖啡廳里輕緩的爵士樂在空氣里浮著,玻璃窗外的車流無聲地滑過,夜色被霓虹染成深深淺淺的紅與藍。
門又被推開,一個助理模樣的男人腳步輕快地走進來,將一份文件放到商嶼手邊,又安靜地離開了。
「這是我讓人重新擬的合同。」商嶼把文件推向司晏,「從今天起,你的經紀人換成楊盈,之前跟王傑簽訂的合同全部作廢。」
司晏翻開桌上的文件,一行行看過去,目光在酬勞那一欄停住——1600萬,並先付定金300萬。
他挑了挑眉,合上文件:「你倒是比你小叔大方。」
「那,合作愉快?」
商嶼伸出手,懸在兩人之間。
司晏拿起筆,在合同末尾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最後一筆落下他合上鋼筆,將文件推了回去,伸手與商嶼握在一起,笑了笑:
「合作愉快。」
·
商家老宅。
夜已經深了,書房裡沒有開頂燈,只有角落裡一盞落地燈散出昏黃的光,將滿屋子深色家具都籠在一片沉沉的暗色里。
偌大的書房內迴響著玻璃的炸裂聲以及女生驚恐的尖叫聲,一整面牆嵌著顯示屏,上面播放著酒吧內的監控畫面。
商川嶧在輪椅上,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反覆回看畫面上那個青年的身影。
膝蓋頂進腹部時的爆發力,手肘下砸時的精準度,反手抄起冰桶時肌肉在襯衫下緊繃又舒展的線條,還有最後收腿的時候,肩胛骨在襯衣下微微凸起。
他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在司晏轉身的一瞬間,側臉冷白,淺色的眸子裡還帶著未散的戾氣。
商川嶧看了很久。
隨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對面不到兩秒就接通了。
「把司晏三年內的全部檔案調出來,包括他父親欠債的債務鏈,母親改嫁後的住址,明早放我桌上。」
掛斷後,商川嶧將監控又回看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畫著圈。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