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爛尾樓里安靜得只剩風聲,從沒有窗的洞裡灌進來,穿過空蕩蕩的框架,發出嗚嗚的響動。
雲言棲坐在那張木板床上,背靠著牆,手腕搭在膝蓋上,姿勢很隨意,甚至是有些懶散的,但無意識透露著一股久居高位的矜貴。
那雙眼睛望著對面站著的人,瞳孔里沒什麼情緒。
雲壹站在三步開外,垂著頭,姿態恭敬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打量。
「您……」他開口,又頓住,似乎在斟酌措辭,「您還好嗎?」
雲言棲沒說話。
雲壹等了幾秒,抬起眼飛快地掃了他一眼,又垂下。
「我一直在找您。」他說,聲音壓得很低,「那天之後……我們以為您出事了。」
雲言棲依然沒說話,又或者說根本沒在聽。
他看著雲壹,目光從那張臉上慢慢滑過去,落在他垂在身側的手指。
那手指微微蜷著,不是緊張的蜷,是隨時準備動作的蜷,像一隻隨時會撲出去的獸,只是暫時收斂了爪牙。
雲言棲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我失憶了。」
雲言棲沒看他,繼續道:「以前的事,不記得了。」
雲壹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站在原地。
「那您……」他開口,聲音有點干,「打算怎麼辦?」
雲言棲沒回答。
怎麼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凌晨從那個出租屋裡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他走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腦子裡也是空的。
腿還有一點軟,燒沒完全退,只是從燙變成了溫,從骨頭縫裡往外燒變成了從骨頭縫裡往外悶。
但他不能待在那兒。
昨晚的事……
雲言棲垂下眼,睫毛在眼瞼上落下一小片陰影。
昨晚的事像一團火,燒在他腦子裡,燒在他嘴唇上,燒在他被褚祁昭碰過的每一寸皮膚上。
那個吻。
帶著血腥味的,滾燙的,近乎掠奪的吻。
他沒有推開。
不是因為沒力氣推開,他並沒有因為那股熱意而喪失了理智,他並沒有被生理本能所支配。
只有因為不想。
雲言棲閉了閉眼。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麼樣的人,但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人。
冷淡的,寡情的,對什麼都沒有太多情緒波動的。
他不應該……
不應該對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人產生那種依賴感。
不應該在被對方抱在懷裡的時候,覺得安心。
更不應該在那個吻落下來的時候,伸手攀住對方的肩膀。
像……
喜歡。
雲言棲睜開眼,望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
他喜歡褚祁昭。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那次在黑市,對方擋在他身前的時候。
也許是更早,在這個破舊的爛尾樓里,對方照顧他的時候。
也許是昨晚,在冷水裡,對方抱著他的時候。
他喜歡褚祁昭。
但這個念頭讓他感到愧疚。
不是對自己的愧疚。
是對褚祁昭的。
昨晚那個吻,是他引起的嗎?是他身上那股奇怪的熱意引起的嗎?是他讓褚祁昭失控了嗎?
他並不清楚。
但他知道,如果那個吻里有任何一絲是褚祁昭不想的,是他把對方拖進這場混亂里的……
他就欠他一個道歉。
雲言棲垂下眼,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腕上。
「您受傷了。」雲壹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點擔憂。
雲言棲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咬破的,腫著,塗過藥膏的地方有一點涼。
他沒解釋,「沒事。」
雲壹閉嘴了,他的目光還落在對方身上,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安靜在兩人之間蔓延。
窗外有鳥叫起來,斷斷續續的,在空蕩蕩的樓里迴響。
雲言棲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在想什麼,雲壹不知道。
雲壹只知道,眼前這個人,和記憶里的那個人,好像不太一樣了。
記憶里的那個人,冷的,硬的,刀一樣鋒利。
說難聽點,不近人情,理智到冷漠。
可眼前這個人,冷的還是冷的,硬的還是硬的,卻在眉眼之間多了一點什麼……
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了一點細微的裂紋。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故意讓人聽見,又像是根本不在乎被人聽見。
雲壹瞬間繃緊了身體,側身擋在雲言棲前面,手已經按上了腰間。
雲言棲抬起眼。
褚祁昭站在樓梯口,倚在牆上,一條腿微曲,姿態閒散不著調。
他穿著昨晚那件衣服,略有些皺,頭髮也是亂的,幾縷落在額前。
凝視著雲言棲的眼睛又黑又深,帶著一點誰也看不懂的東西,正隔著幾步距離,落在雲言棲身上。
從雲言棲的臉,到嘴唇,再到搭在膝蓋上的手腕,再慢慢滑回來,落進雲言棲的眼睛裡。
雲言棲克制著不去躲避,跟那雙眼睛對上。
空氣忽然就安靜了。
雲壹站在兩人之間,手按在腰間,卻覺得自己是一個多餘的人。
他繃著身體,等雲言棲的指令,或者等對面那個人的動作。
可兩個人都沒動。
褚祁昭倚在牆上,看著雲言棲。
雲言棲坐在床上,看著褚祁昭。
他們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不是對峙的那種對視。
是另一種。
像兩個人在用眼睛說一些說不出口的話。
雲壹看不懂。
他只知道,雲言棲的目光在看見那個人的一瞬間,情緒產生了變化。
多了一點什麼他所理解不了的情感,他無權過問和干涉,只能聽從命令。
褚祁昭從牆上直起身,一步一步走過來,從雲壹身邊擦過去,看都沒看他一眼。
雲壹想攔,卻被雲言棲一個眼神定在原地。
褚祁昭走到床邊,在雲言棲面前站定,低頭看他。
雲言棲仰著頭,清透的眼眸倒映出褚祁昭的臉。
距離太近了,近到能聞見對方身上的氣息。
雲言棲身上已經沒了那股濃郁的鬱金香香味,只剩一點清冽的、混著一股淡淡的氣味。
他們就那樣對視著。
幾秒,也許十幾秒。
然後褚祁昭彎下腰,一隻手撐在床板上,俯身湊近雲言棲的臉。
近到呼吸交纏,近到嘴唇幾乎貼上嘴唇。
雲言棲一動不動,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褚祁昭的目光從他眼睛滑到他嘴唇,在那停了一秒,又滑回來。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雲言棲耳朵里。
「醒了就跑。」他說,「這就是你的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