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言棲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褚祁昭等了一秒、兩秒，然後笑了一下。
嘴角微微勾起，眼睛裡卻沒半點笑意。
「行。」他直起身，退後半步，雙手插進褲兜里，低頭看著雲言棲，「那我也給你道個歉。」
雲言棲的眼睫動了一下。
「昨晚的事。」褚祁昭說，聲音很坦然，「我也對不起你。」
雲言棲看著他，等著。
褚祁昭卻沒再說下去。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雲言棲，嘴角還掛著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陽光從窗洞裡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臉上，把那點笑照得明明滅滅。
雲言棲問：「為什麼？」
為什麼道歉？
褚祁昭低頭看他，沒答。
雲言棲繼續說：「昨晚是我……」
「是你什麼？」褚祁昭打斷他。
雲言棲察覺到褚祁昭的態度和情緒的變化，但他不想對方生氣，只能不再說話。
褚祁昭的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滑過去，落在他嘴唇上，落在他咬破的那道傷口上。
那道傷口上還殘餘著藥膏，是他昨晚親手塗的。
他昨晚坐在床邊，用指腹沾著藥膏，一點一點塗在那道傷口上。
那個時候雲言棲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可現在看來，他沒睡著。
他什麼都記得。
褚祁昭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他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又轉回頭看他。
「退燒藥沒吃，消炎藥沒吃，就塗了點藥膏。」褚祁昭目光落在那道傷口上，「塗了跟沒塗一樣，還是腫的。」
雲言棲一味地不語，不管他說什麼，褚祁昭都不會消氣的，只會說多錯多。
雲壹站在一邊，已經不知道該往哪裡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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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怪得很。
不是敵人，不是朋友，不是任何一種他能定義的關係。
像兩個人在下一盤看不見的棋。
每一步都在說話，每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褚祁昭往後退了一步，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但沒回頭。
「僅限今天。」褚祁昭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是雲言棲從未聽過的冷淡語氣，「過時不候。」
雲言棲的目光動了一下。
他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褚祁昭不會挽留他的。
但今天之內回去，他不告而別就可以一筆勾銷。
褚祁昭繼續往前走，走到樓梯口，又停下，偏過頭。
「你那個對不起。」他嘴角勾起那點戲謔的弧度，「我不收。」
「你自己留著。」褚祁昭繼續說。
他轉頭，下了樓，腳步聲一級一級遠去，消失在風裡。
雲言棲坐在床上，望著空蕩蕩的樓梯口。
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眼睛上。
他眨了眨眼。
雲壹終於敢開口了。
「您……」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雲言棲的臉色，「那個人……」
雲言棲沒理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撐在床板上，什麼都沒做。
可在褚祁昭俯身湊近他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在褚祁昭那股極具壓迫感的氣息下，他居然不是想著反抗……
而是想抬起來。
想攀住對方的肩膀。
像昨晚那樣。
他閉了閉眼。
等你想好了怎麼還，再來找我。
怎麼還？
雲言棲睜開眼，望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會回去的。
不是因為欠他的。
他不是一個逃避事情的人，他只是擔心跟褚祁昭共處一屋，身子再次不適會影響到對方。
他出來……只是透透氣而已。
陽光從窗洞裡移過去一寸，雲言棲還坐在那兒。
雲壹不敢動，也不敢再問。
他覺得自己站在這裡像個誤入劇場的觀眾，看一幕看不懂的戲，連鼓掌都不是時候。
雲言棲站起來，腿還有一點軟。
他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是昨晚那件衣服，皺巴巴的，沾著灰，嘴唇上那道傷口還在隱隱發燙，像被人用指腹反覆摩挲過。
「您……」雲壹跟上來，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先換個地方休息？我找了幾個安全屋，都收拾好了。」
雲言棲沒接話，繼續往下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走出爛尾樓。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光落在廢墟上，落在雜草上，落在遠處稀稀拉拉的幾棵樹上。
雲言棲站在樓門口，望著那個方向。
雲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沒看見。
「您要去哪兒？」他問。
雲言棲開始往那個方向走。
雲壹愣了兩秒，忽然明白過來。
那是褚祁昭離開的方向。
雲言棲憑著記憶走回筒子樓，一步步走上樓梯，站到門前，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縫。
雲言棲抬起手，推開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褚祁昭坐在沙發上，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個杯子，正仰頭喝水。
陽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仰起的脖頸上。
聽見門響，他沒回頭，只是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喝，喝完最後一口，他把杯子放下來，偏過頭。
目光從肩膀上越過來，落在雲言棲身上。
雲言棲站在門口，逆著光，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們對視了一瞬。
褚祁昭收回目光，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關門。」褚祁昭的聲音傳來，打破了沉默，「風灌進來，吹得頭疼。」
雲壹站在他身後，終於忍不住了，小聲問：「您……您要進去？」
這小破樓，別說住了，怕是他家主都沒見過吧，這不鬧嘛。
雲言棲抬手，把門關上，把雲壹也一起丟在了外面。
他邁步走進屋裡。
屋裡光線暗一點，褚祁昭正在倒水。
聽見腳步聲，他把倒好的那杯水往對面推了推。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那兩杯水上，落在他們垂著眼的臉側。
安靜在屋裡蔓延。
像兩個人在用沉默說一些不需要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