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言棲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夜風有點涼，吹得他指尖發冷。
他轉身推開門。
屋裡亮著燈，褚祁昭正坐在桌邊，面前擺著那兩碗已經空了的餛飩碗，手裡拿著個勺子，不知道在攪什麼。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聊完了？」
「嗯。」
「聊什麼了？」
雲言棲不說話，想要吊對方胃口一般。
褚祁昭樂了，「我猜他要帶你走。」
他把勺子放下，轉頭看雲言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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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底下，雲言棲的眼角還有點剛才被風吹出來的紅，襯得那張冷淡的臉多了幾分人氣兒。
「你跟他走嗎？」
雲言棲偏過頭，對上他的眼睛。
褚祁昭的眼睛很亮，看著他的時候總是帶著笑，好像不管他說什麼，這個人都會笑著接受。
「你希望我走？」
「不希望。」褚祁昭答得很快，「但你要是想走，我送你。」
雲言棲看著他。
「送完我再把你搶回來。」
雲言棲：「……」
他垂下眼，嘴角動了動。
褚祁昭湊過去，「笑了？」
「……」
「我看見了，你笑了。」
「看錯了。」
褚祁昭笑著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下，「笑起來好看。」
雲言棲任他捏，也不躲。
過了會兒，他開口，「我不走。」
「雲壹說的那些，我不記得，所以我不在乎。」雲言棲的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
「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也不想記得。」
也不是什麼好事，憑著零零碎碎的記憶拼湊出來的東西，還不如他這三個月來得有趣。
他抬起眼，看著褚祁昭。
「我只記得你這三個月的事。」
褚祁昭看著他，眼睛裡那點笑慢慢沉下去，他把雲言棲拉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發頂。
雲言棲安靜地靠在他胸口。
褚祁昭嘴巴一張，溫馨的氛圍就沒了。
「感動壞了我。」
「明天奢侈一把，給你買個腿兒吃吃。」
雲言棲：「……好。」
實在睡不著，褚祁昭賺錢幹勁十足，揣起編織袋準備又去黑街那兒宰客。
出門口壓著雲言棲在門上來了一個長達五分鐘的hua式sh吻。
褚祁昭出門的時候，巷子裡的風正緊。
他把編織袋往肩上一甩，回頭看了眼自家窗戶里透出來的那點昏黃的燈光，嘴角還帶著剛才那個吻的溫度。
黑街這地方，越是深夜越熱鬧。
褚祁昭在路口找了個位置，把編織袋往地上一鋪，掏出那些從批發市場淘來的小玩意兒。
幾把木梳子，幾個針線包，還有兩沓子繡花用的五彩絲線。
擺的東西越發沒用和越發沒有欺騙性了。
「賣梳子咧——」他扯著嗓子喊，「桃木的，梳頭順滑不傷發，還能辟邪！」
旁邊擺攤的老周探過頭來，「小褚，今兒怎麼這個點兒來？」
「睡不著，出來轉轉。」
「睡不著？」老周嘿嘿一笑，「你們這些小年輕，夜裡不睡覺，怕是心裡有鬼。」
褚祁昭笑眯眯地應話，「鬼倒是有一個，長得挺好看。」
他一邊吆喝一邊想，明天真得給雲言棲買個腿兒吃。
咕嚕腿還是白獸腿？
白獸腿吧，黑街東頭那家烤腿，外焦里嫩，撒上不知名調料，香的能把隔壁小孩饞哭。
就是貴，三十八一隻。
他低頭數了數今天的進帳，又看了眼攤上還沒賣出去的東西。
得，今晚多熬會兒。
凌晨兩點，街上的人漸漸少了。
褚祁昭的梳子賣出去兩把，針線包賣了三個，繡花線一沓都沒動。
他攏了攏衣服，正準備收攤，就聽見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你怎麼在這兒？」
褚祁昭抬頭，看見雲壹站在面前。
這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臉色看不太清。
「喲，雲大哥。」褚祁昭拍了拍身邊的空紙箱，招呼他，「坐會兒？」
雲壹沒動。
「你一個人把他留在家裡？」
「他那麼大個人了，還能丟了？」褚祁昭把絲線收進袋子裡，「再說了，我這不是出來掙錢給他買腿吃麼。」
雲壹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
褚祁昭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說的那些，我聽見了。」雲壹的聲音有點低，「他說他不記得以前的事，不在乎。」
「嗯。」
「可那些事，我記得。」
褚祁昭看著他，等著下文。
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遠處有醉漢在唱歌，調子跑得找不著北。
「我問他，要不要跟我走，雲家可以給他更好的生活，讓他不用住在這麼破的地方，不用跟著你過這種日子。」
「他說不走。」
雲壹轉過頭，看著褚祁昭。
褚祁昭也看著他。
兩個男人在昏暗的路燈下對視，一個眼神複雜，一個坦坦蕩蕩。
「我聽見了。」褚祁昭說。
「他還說，他只記得你這三個月的事。」雲壹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讓他把前二十年都忘了。」
或者說，是雲言棲的主動遺忘，他不願意恢復記憶。
褚祁昭故作溫良地撓了撓頭。
「這個……我也沒特意做什麼。」他想了想，「就是每天給他做頓飯，收攤回來給他帶點零嘴……」
雲壹沉默著。
「其實吧。」褚祁昭笑了笑，好像好言好氣地寬慰雲壹，「他記不記得以前的事，沒那麼要緊。」
「以前的事再好，也過去了，以前的事再壞，也過去了。」
「他現在活著，我也活著，我倆在一塊兒過得還行，這就夠了。」
雲壹看著他。
良久，他開口，「你倒是想得開。」
「不想開能怎麼著？」褚祁昭把編織袋拎起來，「以前的事我管不了，以後的事我也管不了，我就管好今天這一畝三分地。」
他頓了頓。
「今晚他說不走的時候，我心裡挺美的。」
小美人不樂意回去，還不嫌他窮，也不嫌他「欺負」他，反倒喜歡跟他黏一塊。
雲壹沒再接話。
褚祁昭把袋子甩上肩，「那我先回了，你也早點找個地方歇著。」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雲大哥，你要是明天還來，我買腿，一塊兒吃。」
雲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吊兒郎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褚祁昭收斂了笑容。
還有別的人知道雲言棲現在的情況，但卻沒有干涉、也沒有陷害或者幫助，反而讓雲壹來打探他的想法……
回到家的時候，屋裡燈還亮著。
他推開門，以為雲言棲睡著了，結果那人正靠在床頭，面前有一塊淺藍色屏幕。
「怎麼還不睡？」褚祁昭走過去。
雲言棲抬起眼，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確定這人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才把光腦收起來。
「等你。」
兩個字，輕飄飄的。
褚祁昭心裡那點熱氣又往上涌了涌。
「來，寶貝兒，接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