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言棲起身去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端了一杯水放在褚祁昭面前，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褚祁昭端起來喝了一口，看著雲言棲在他對面重新坐下，開始翻光腦上的文件，神色專注而安靜，長發垂在臉側。
褚祁昭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開口：「言棲。」
「嗯？」
「你最近有沒有什麼事要做？」
雲言棲的眼睛裡浮起一絲疑惑，但沒有多問，只是如實回答：「後天晚上有一個，帝國這邊的商會晚宴，雲家在受邀名單上，我需要出席。」
「行。」褚祁昭把水杯放下，嘴角彎了彎，「你去吧，那天晚上我有事。」
雲言棲沒有追問，點了點頭。
宴會那天晚上，帝國首都星的上空懸著一輪冷白色的月亮。
褚祁昭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幾乎是融進夜色里的那種黑，雲言棲出門前看了他一眼，多停了兩秒。
「穿成這樣。」雲言棲站在門口，「要去偷東西？」
「『約會』。」褚祁昭說得很坦然。
雲言棲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雙冷淡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但很快被垂下的睫毛遮住了。
他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褚祁昭站在玄關等了一會兒，算著雲言棲的飛行器已經飛遠，才推開公寓的門，走進了帝國的夜色里。
他和宿知清約的地方在加拉赫爾學院的東邊，那邊有一大片景觀灌木叢，修剪得整整齊齊，圍著一片廢棄的老訓練場，平時沒什麼人去。
那地方是褚祁昭前幾天在光腦地圖上翻到的，他看中了那片灌木叢的密度和位置，夠隱蔽，夠安靜，如果有人靠近，隔著老遠就能看到。
他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褚祁昭看了一眼那片灌木叢，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高，沉默了兩秒，然後貓下腰，以一種極其不體面的姿勢鑽了進去。
灌木枝刮著他的衣服發出細碎的聲響，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罵自己有病，選什麼地方不好選灌木叢，他是來見老鄉還是來鑽狗洞的。
但他也清楚，在帝國的地盤上，身後還有著家大勢大的「本土人」，兩人貿然見面，謹慎一點不是什麼壞事。
他找到一個稍微寬敞一點的位置，泥土的味道混著植物的清苦氣息撲面而來，褚祁昭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靠著一叢灌木。
他整個人窩在裡面，頭頂的枝條堪堪擦著他的頭髮，兩條長腿曲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活像一個被塞進太小的盒子裡的玩偶。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造型，覺得又好笑又寒磣。
打開光腦，給宿知清發了一個定位。
【赫爾退：進來，往裡走，我找了個窩】
回復幾乎是秒回的。
【瘋狂變異人：……窩？】
【赫爾退：對，窩】
【赫爾退：你來了就知道了】
夜色安靜了十幾分鐘。
褚祁昭聽到灌木叢另一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一陣不太優雅的低聲咒罵。
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操…這什麼破地方……」
那個聲音越來越近，灌木晃了幾下，然後宿知清的頭從枝葉間探了出來。
他的頭髮上沾了幾片碎葉，表情介於困惑和嫌棄之間，看到褚祁昭縮在角落裡那個姿勢的時候，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你……」宿知清的目光從上到下把他掃了一遍，嘴角抽了抽，「你就坐地上？」
「不然呢？」褚祁昭拍了拍旁邊的泥地，「坐這兒，有墊子。」
「泥地。」
「純天然的。」
宿知清沉默了，然後認命地彎下腰，以一種同樣不體面的姿勢鑽了進來，在他旁邊坐下。
他在這片低矮的灌木叢里照樣舒展不開，兩條腿曲著，背弓著，整個人像一隻被迫縮在盒子裡的貓，渾身上下寫滿了「拒絕」兩個字。
兩個人並排窩在灌木叢里，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宛若兩個蹲在戰壕里的士兵，頭頂是交錯縱橫的枝條，透過縫隙能看到那輪冷白色的月亮。
沉默了一會兒。
褚祁昭先開口的，聲音壓得很低，一開口就是沒情商的冒昧話語，「你怎麼死的？」
宿知清側頭看了他一眼，月光透過枝葉落下斑駁的光影，打在褚祁昭的半張臉上。
「飛機失事。」宿知清說完便反問，「你呢？」
「爬山。」褚祁昭說，「摔死的。」
宿知清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了點頭。
「爽嗎？」沒坐過飛機的「土包子」褚祁昭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宿知清似乎被這問題逗到了，嘴角扯了扯：「你試試從幾萬米高空掉下去，看看爽不爽。」
「那咱倆差不多。」褚祁昭說，「我從懸崖上掉下去的，風在耳邊呼呼地吹，那一刻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就一個念頭——」
「什麼？」
「摔下去不知道是摔死還是疼死的。」
宿知清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灌木叢里顯得有點突兀，意識到之後他把聲音壓下去了。
褚祁昭也笑了，兩個人窩在灌木叢里，笑聲不大，但在這片寂靜的夜色里，比什麼都有實感。
笑完之後，氣氛反而鬆了下來。
那個橫亘在兩個人之間那微妙的緊張感，被那幾聲笑沖淡了一些，但還沒有完全散去。
褚祁昭靠著身後的灌木，目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看著月亮，「你之前也是在邊緣星？有知道什麼消息嗎？」
宿知清偏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映著月光，明明滅滅的，他沉默了一會兒，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嗯。」他說，「邊緣星的消息十句里九句是假的，剩下一句看運氣。」
褚祁昭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宿知清繼續說，語調平緩，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褚祁昭想聽的，「可能有，但信息太亂，真假難辨……」
他頓了一下，看著褚祁昭，那雙眼睛裡的光收斂了一些。
「真正知道點什麼的人，都不會把這些東西擺在檯面上說，能找到什麼，全憑本事。」
他們的「穿越」，也不定然是意外，或許有人有意而為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