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褚祁昭是被光腦的提示音吵醒的。
裴霄意發了一條消息過來,只有一個字和一個定位。
【裴霄意:來】
【裴霄意:[深藍塔]】
褚祁昭看了一眼窗外。
雨停了,但天還是灰濛濛的,老城區的街道上已經有人開始活動。
他推了推旁邊還在睡的雲言棲。
「言棲。」
雲言棲睜開眼,頭髮散在枕頭上,像鋪開的水墨。
褚祁昭看了兩秒,俯身在他眉心親了一口。
「寶貝你真好看。」
兩人收拾了一番,出門叫了一輛懸浮車。
深藍塔在聯邦第一區的中心地帶,跟老城區的雜亂不同,第一區高樓林立,街道寬闊整潔,連空氣都透著一股井然有序的冷清。
深藍塔是一棟通體深藍色的摩天大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門口沒有招牌,沒有標識,只有一串不斷變幻的數字在全息投影上無聲滾動。
褚祁昭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
「就這兒了。」
他抬腳走進去。
大廳空曠,地面是大塊的黑白色大理石拼花,前台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穿著深藍色的制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找誰?」她頭都沒抬。
「裴霄意。」褚祁昭說。
女人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掃過他身後的雲言棲,沒什麼表情地低下頭,在光腦上點了一下。
「三十七樓,電梯刷卡,有人會接你們。」
她遞過來兩張卡。
褚祁昭接過卡,帶著雲言棲走進電梯。
電梯上行的時候,褚祁昭忽然開口:「裴霄意是聯邦的人?」
「嗯。」雲言棲說,「聯邦軍部司令的弟弟,以前在帝國科學院待過一段時間。」
褚祁昭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
電梯門在三十七樓打開,走廊盡頭是一扇銀白色的金屬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很小的攝像頭,正對著來訪者的臉。
褚祁昭站在攝像頭前面,歪頭笑了一下。
「開門,查水錶。」
門開了。
裡面是一間很大的辦公室,或者說更像一個實驗室。
四面牆都是顯示屏,各種數據圖表和地圖在屏幕上不斷刷新,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工作檯,上面堆滿了各種儀器和零件。
角落裡還立著幾個半人高的伺服器機櫃,散熱風扇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裴霄意坐在工作檯後面,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個不知道什麼設備的零件。
「來了。」他頭都沒抬,把零件往桌上一放,這才掀起眼皮看了褚祁昭一眼,又看了一眼雲言棲。
目光在雲言棲身上停了兩秒,然後收回去,裝作不認識。
「東西呢?」褚祁昭開門見山。
裴霄意從桌子底下抽出一個密封的金屬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沒有任何標識,推過來。
「雙陽星的所有資料都在裡面。」他說,「但我要提醒你,看完之後你可能會後悔。」
褚祁昭拿起盒子掂了掂,「後悔什麼?」
裴霄意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眼睛沒什麼情緒地看著他。
「後悔找了這麼久。」他說,「結果卻大失所望。」
褚祁昭嗤笑一聲。
「我從不後悔我做過的任何選擇。」
裴霄意歪了下頭,「希望如此。」
金屬盒子裡的東西不多,一個加密晶片,一組實驗編號,幾份聯邦科學院的內部檔案。
裴霄意把解密權限給了他,褚祁昭坐在工作檯旁邊,雲言棲安靜地站在他身後,並無視裴霄意好幾次遞過來的目光。
屏幕上跳出來的第一份文件是一張照片。
一對年輕男女站在某個研究所的白色走廊里,女人穿著白大褂,懷裡抱著一個嬰兒,男人站在她身側,手搭在她肩上,兩個人都對著鏡頭笑。
褚祁昭盯著那個嬰兒看了很久。
照片底下有一行標註:實驗體。
基因供體:楚衍、沈若清。
他沒見過這兩個人。
但那張臉,那個女人笑起來的樣子,眉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跟他有七八分像。
往下翻。
第二份文件是一份基因比對報告,聯邦科學院的抬頭,日期是二十年前。
報告結論寫得簡潔而冰冷:經比對,實驗體與基因供體楚衍、沈若清確認親子關係。
第三份文件。
項目名稱:星際穿越者適應性研究。
負責人:楚衍、沈若清。
實驗目的:通過低齡實驗體在異維度的長期生存數據,驗證人類意識對非原生維度環境的神經重塑可能性,為聯邦星際移民計劃提供理論支持。
實驗體來源:自願提供。
供體雙方簽署知情同意書。
褚祁昭看完這一頁,停了幾秒,又把最後一句話看了一遍。
他笑了一下。
這個笑落在雲言棲眼裡,讓他指腹不自覺地收緊了,在褚祁昭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褚祁昭偏頭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沒事。
繼續往下翻。
第四份文件是一份實驗日誌的節選,時間跨度從實驗開始一直到二十年前。
條目很密集,但內容大多是數據記錄,偶爾有幾條備註。
大概意思就是,完全接收不到任何信息,甚至聯邦已經為他打上了「已失聯/已死亡」的標記。
再往下,不是什麼實驗數據了,是幾封私人通訊的往來記錄。
第一條是沈若清寫給楚衍的。
「楚衍,找不到任何波動。我知道你不想聽這個,但我必須說——我們已經失去他十三年了。
這十三年裡每一天我都在想同一個問題:當初簽那份知情同意書的時候,我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們以為是在為聯邦的未來做貢獻,以為這是最好的選擇。
可他是我們的孩子,楚衍。
他才四個月大。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記住我的味道。」
……
褚祁昭把光屏息了。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伺服器機櫃的風扇在嗡嗡地轉。
裴霄意始終沒說話,坐在工作檯對面,手裡轉著一支筆。
他看著褚祁昭的表情從最開始的漫不經心,到中間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安靜,再到最後什麼都沒有。
這種什麼都沒有,才是最讓人在意的。
褚祁昭甚至不想去看剩下的通訊。
滿紙都寫滿了兩個字。
虛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