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掛斷。
飛行器穿過邊緣星灰褐色的大氣層,沖入太空。
時以年低頭看著時苑的臉,伸手把他額角沾著的礦塵輕輕擦掉。
指尖碰到時苑皮膚的一瞬間,他哥的睫毛顫了顫,眼睛沒睜開,但嘴唇動了動,喊了一個名字。
是「阿清」。
時以年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時苑的肩膀。
又去看了一下躺在營養液里的alpha。
要不是宿知清「吵著鬧著」要時苑去休息,現在他哥還待在營養艙旁邊守著。
而在邊緣星的地下實驗室里,褚祁昭把時以年轉述的那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
如果宿知清說的是真的,那這個地下實驗室的裝置根本不是什麼跨星系傳送裝置。
或者說,傳送只是它的次要功能,它真正的用途是定位。
定位某個特定的目標,確認其位置,然後從某個遙遠的地方……
褚祁昭抬起頭,看著圓形空間穹頂上那片完全被黑暗吞沒的虛空。
「某個遙遠的地方」,這個範圍就太大了。
又太小了。
他跟宿知清都心知肚明。
定位哪裡?
地球。
他把藤蔓收回來,重新蹲下身,用指甲沿著基座上一行還沒完全辨認出來的刻字仔細地刮除氧化層。
褚祁昭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光腦又震動了兩次他都沒看。
等他終於低下頭去看消息的時候,發現是雲言棲發來的。
【寶貝:時以年發消息給我了,說人已經找到,在送往醫療站的路上。】
【寶貝:宿知清傷不輕但不會有事,時苑輕微皮外傷,腹中的孩子指標也還穩定。】
【寶貝:你不用太擔心了。】
又過了一會,對方再次發信息過來。
【寶貝:你要不要視頻?】
褚祁昭看著那條消息,然後撥通了雲言棲的視頻通訊。
屏幕亮起來,雲言棲的臉出現在畫面里。
omega頭髮鬆鬆地披著,穿著一件領口有些寬的居家服,鎖骨上還留著昨天他留下的痕跡。
一股子人妻味。
「棲棲。」褚祁昭喊了一聲。
雲言棲看著他沾滿灰的臉和皺巴巴的衣領,眉心輕輕蹙了一下。
「你受傷了。」
「沒有。」褚祁昭否認道。
然後順著雲言棲的目光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手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幾道劃傷,血已經幹了,結著暗紅色的痂,看著比實際上嚴重得多。
「小傷。」褚祁昭把手翻過來展示給他看,「就蹭了一下,不疼。」
雲言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說話,但那個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真不疼。」褚祁昭笑了,「你這種眼神看我,搞得我現在就想回去把你『疼』到……」
雲言棲垂下眼睫,整個人往鏡頭前湊了湊,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些。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褚祁昭靠在旁邊的牆上,把光腦舉高了一點,讓雲言棲能看清他身後的圓形空間。
「還得再待一兩天,這裡有些東西我要弄清楚。」褚祁昭說,「宿知清那邊你幫我盯著,他醒了告訴我一聲。」
雲言棲點頭,髮絲從肩側滑下來,垂在屏幕邊緣。
「那個裝置。」雲言棲忽然說,聲音不輕不重,「是不是和你之前說的那些有關?」
褚祁昭頓了一下。
他不意外雲言棲能把這些線索串起來。
「嗯。」褚祁昭沒打算瞞他,「或許和我也有關。」
雲言棲安靜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褚祁昭想了想,「不過問題也不大,能解決就解決,解決不了我也沒招。」
屏幕那頭安靜了幾秒。
「沒關係。」雲言棲慢慢地說,「我會幫你。」
褚祁昭看著屏幕里雲言棲的臉,那張冷淡又無比清絕的臉上,帶著一種認真到近乎專注的表情。
「棲棲。」褚祁昭喊他。
「嗯?」
「你過來親我一下。」
雲言棲愣了一下,耳廓邊緣泛上一層很淡的紅。
褚祁昭笑得理所當然,「我在一個全是灰塵和破機器的地下室里,手上有傷,衣服上全是灰,朋友剛被送進醫療站,我發現了一些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東西。」
「我現在需要我對象親我一下,這有什麼不可以的?」
雲言棲頓了下,把臉湊近鏡頭,嘴唇在攝像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停留了一下,能夠看到唇瓣的軟肉,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
動作很快,快得看迷了眼的褚祁昭幾乎沒反應過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屏幕里的雲言棲已經退回去坐好。
褚祁昭盯著屏幕,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笑來。
「棲棲。」
「……」
「你真可愛。」
雲言棲面不改色地應下了,「你還忙嗎?」
褚祁昭說:「再聊一會兒,我剛發現點東西,你幫我分析分析。」
他把宿知清說的「定位」,以及基座上「雙陽星·主控端」的標註都串在一起,跟雲言棲捋了一遍。
「……所以我的猜測是,雙陽星上有一個和這裡類似的東西,而且那個東西才是真正的主控端。」
「這裡可能只是一個接收點,或者一個……分身?」文憑不高的alpha努力從匱乏知識的腦子裡搜刮語言。
「宿知清不知道因為什麼被那個主控端『標記』了,這裡的裝置啟動之後不是把人送走,而是給主控端發送了宿知清的位置,然後主控端把他『拉』了過去。」
雲言棲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個主控端在雙陽星。」
「大概率。」
「雙陽星在帝國邊緣。」雲言棲說,「那顆星球的行政歸屬名義上在帝國,但實際上帝國從來沒有真正管轄過那裡。」
「那裡很亂,各方勢力盤踞,帝國軍部曾經試圖進駐,最後也退了回來。」
「這麼邪門?」
「不是邪門。」雲言棲說,「是那裡的人不想被管。」
「雙陽星上住著的基本都是當年從各地跑過去的『邊緣人』,帝國不要的,聯邦趕走的,自己不想待的。」
「這些人湊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平衡,帝國打不進去,聯邦也打不進去,因為誰先進去,另一方的勢力就會藉機插手。」
「僵持了很多年,最後就默認了雙陽星的自治狀態,直到楚家的出現,讓那裡有了一個領頭人。」
褚祁昭聽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雙陽星上的人里…包括楚家的人?」
雲言棲聽著他的alpha重複他的話,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惋惜」。
怎麼就不愛學習呢?
「嗯。」omega點頭,「楚家當年分裂,一部分留在了帝國,另一部分去了雙陽星。」
「帝國這邊的楚家一直在衰落,但雙陽星那邊的楚家……」
他沒有說下去,但褚祁昭聽出了弦外之音。
雙陽星楚家不但沒有衰落,反而在那顆混亂的星球上站住了腳,甚至可能已經成為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而他自己,楚家送走的孩子,現在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