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從窗台上無聲落地,月光從他背後湧進來,把他頎長的影子拉得又深又長,直接鋪到褚祁昭腳邊。
褚祁昭臉上那點友善的笑容紋絲不動。
老丈人夜襲陽台,這事擱哪兒說都不太正常。
「伯父。」褚祁昭帶著得體的微笑,「您來得正好,我跟言棲今天剛領了證,正想著怎麼跟您報備這事……」
對方五官跟雲言棲有五六分像,但線條更硬,下頜角的弧度更鋒利,站著時周身有種極強的壓迫感。
褚祁昭往旁邊讓了讓,「您先進來坐?外面涼。」
男人跨過窗框走進客廳,走動間褚祁昭注意到他腰側有一道窄窄的凸起,是武器的輪廓。
「……言棲睡了。」褚祁昭又說了一句廢話,試圖打破沉默。
「嗯。」對方終於捨得金口一開。
只有一個字。
褚祁昭心裡「嘖」了一聲。
這位老丈人比雲言棲還省字。
「那個——」褚祁昭決定主動出擊,「我知道這事辦得急,也沒跟您商量,彩禮什麼的我都準備好了,不是白娶您兒子的,我在科學院……」
男人在沙發上坐下,雙腿自然地交疊,「你在實驗室做的什麼方向?」
褚祁昭對答如流,「異世界空間渠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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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只有一個字。
褚祁昭覺得自己像在接受某種面試,而且面試官顯然對他興趣不大。
他餘光瞥了一眼臥室的門,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的夜燈燈光,雲言棲應該還睡著。
「您要不,喝點什麼?」褚祁昭往開放式廚房走了兩步,「有茶,也有別的。」
「不喝。」
早已預料到這兩字的褚祁昭腳一拐,從善如流地轉過身來。
沙發上的男人正看著他,那眼神說不上有敵意,但也絕談不上友善。
「你很會說話。」男人說。
褚祁昭心想這哪是誇我,這分明是在說「嘴上功夫厲害是吧」。
他臉上笑容不變。
對方眉梢動了一下,「他懷了。」
「……是。」褚祁昭認真道,「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男人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要不是你的,你現在不會見到我。」
「……伯父,您放心。「褚祁昭把語氣放得更誠懇了一些,「我會照顧好他,我……」
對方有一次打斷,「你叫什麼來著。「
「褚——「褚祁昭說到一半頓住了,想起今天剛領的證,「現在叫雲祁昭了,改姓了。「
「……「
客廳里靜了一瞬。
男人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
褚祁昭不確定那是什麼,像是不太贊同,又像是有那麼一點意外。
「你改姓了。」
「啊,是。」褚祁昭面不改色。
「言棲讓你改的?」
「沒。」褚祁昭說,「我自己要改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說:「日常叫叫得了,系統上別亂搞。」
褚祁昭謹聽教誨,「哦,好。」
對方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窗前,一隻腳已經踏上了窗台。
「伯父。」褚祁昭在他身後跟著過來,探了個腦袋過來,「您這就走?」
「嗯。」
「要不要……」
「不要。」男人靴子踩上窗框,黑色的衣擺在夜風裡翻動了一下。
「對他好點。」男人側過頭,月光映出他半張臉的輪廓,「不然我不會只是來陽台站一站。「
說完,他整個人就融進了窗外的夜色里,離窗而去。
褚祁昭站在客廳里,盯著空蕩蕩的窗台看了一會。
他小聲罵了一句,伸手去關窗,「這是什麼品種的老丈人,爬窗戶比走門熟練。」
窗關好了,他轉過身,準備回臥室。
然後就看見雲言棲靠在臥室的門框上,長發散在肩頭,身上裹著件褚祁昭的灰色開衫,光著兩條腿。
「你醒了?」
「嗯。」雲言棲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一點沙啞。
「你怎麼不穿鞋?」褚祁昭走過去一把把他撈起來,「地板涼。」
雲言棲被他抱起來,順手攬住他的脖子,偏頭往陽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走了?」
「走了。」褚祁昭把他抱回床上,塞進被子裡,「你爹比你還省話,全程跟我沒說到幾個字。」
誰能想到,雲硯和這樣一個愛喝酒紋身且看似「叛逆」的人,對象是個冰塊啊。
雲言棲躺在被子裡,長發鋪了一枕頭,「他跟你說什麼了?」
「讓我對你好的,不然來收我小命。」褚祁昭躺到他旁邊,伸手去摸他的小腹,「你怎麼醒了?是聲音太大?」
「不是。「雲言棲側過身,「感覺到了。」
褚祁昭摸了摸他的頭髮,「你爹還挺疼你的。「
雲言棲把額頭抵在褚祁昭的鎖骨上,不甚在意地「嗯」了一聲。
褚祁昭安靜了一會兒,小聲嘀咕了一句,「不過說實話,你爹長得真挺帥的,那眼睛跟你一模一樣,剛才他翻窗進來的時候我差點看愣了……」
雲言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褚祁昭眨巴眼跟他對視:「……」
褚祁昭改口:「沒你好看,差遠了,他老了。」
雲言棲重新靠回去。
褚祁昭低頭親了親他的發頂,手掌在被子裡順著他的背往下摸,「腰酸不酸?」
「還好。」
「腿呢?」
「……有一點。」
「我給你按按。」褚祁昭的手從被子底下滑下去,掌心貼著雲言棲的小腿肚,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雲言棲在他懷裡微微蜷了蜷腿。
「對了。」褚祁昭忽然想起什麼,「你爹叫什麼?我總不能一直『你爹』『你爹』地叫吧。」
「……沈朔。」
「沈朔。」褚祁昭念了一遍,點點頭。
雲言棲待在他懷裡說:「他以前……不常回來。」
沈朔行蹤不定,偶爾在聯邦的深藍塔那混跡,有時又在帝國科學院或皇室那邊。
沈朔一跑,在酒吧和賭場裝情場浪子的雲硯和也要跟著挪地盤了。
兩個神經病。
褚祁昭吻了吻他,「以後他常來,我給他配把鑰匙,省得他每次爬窗戶。」
「……不用。」雲言棲說,「他喜歡爬窗戶。」
褚祁昭:「……行吧,那窗戶我給留著,不鎖。」
懷裡的人輕輕笑了一聲。
褚祁昭低頭又親了他一口,「睡吧,明天還要試那堆裙子呢。」
「好。」雲言棲適應性極強。
褚祁昭滿意地彎起嘴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人裹嚴實了。
窗外的月光安靜地鋪在陽台上,夜風把窗簾吹得微微晃動。
陽台外頭,一道黑色的身影無聲地立在暗處,看著那扇沒鎖的窗,看了很久。
然後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