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里的字,一行一行地浮在褚祁昭眼前。
他從下午看到天黑,中間沒離開過光腦屏幕。
沈朔發的,裴霄意查的,余今歸和宿知清免費提供的……
零零散散,卻又如此完整地拼湊到一起。
告訴他一個被隱藏了十幾二十年的往事。
沈若清,楚懷衍。
那兩個名字他已經在調查中零碎地聽過許多遍,可它們從沒有像此刻這樣,帶著溫度、帶著呼吸,活生生地朝他壓過來。
他們把還是嬰孩的他放進那個通道里,那該是什麼樣的決心。
科學家的瘋狂與父母的心碎夾在一起,他們甚至不確定那道虛無縹緲的裂隙會將他們的孩子送往何處。
可他們還是做了,因為比起未知的遠方,已知的深淵更可怕。
褚祁昭的食指尖擱在光腦的邊緣,屏幕光切在他臉上,照亮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落地窗漫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盯著那一片晃動的光,腦子裡很安靜。
他試著去想「父母」這個詞,腦里浮現的是一片空白。
他從有記憶起就在地球的福利院裡長大,叫過園長媽媽,叫過食堂阿姨,唯獨沒叫過什麼真正意義上的爹媽。
後來在聯邦的邊緣星和帝國的楚家裡,見過楚懷遠,見過楚懷燕,見過楚懷菱,對那群姓楚的人叫過「伯父」「姑姑」,面不改色,心也不跳。
他以為自己不會有任何感覺。
他靠進椅背里,兩條長腿在桌下舒展開,仰著頭望著天花板。燈在他頭頂亮著,照得整個房間沒有一寸陰影。
他表情沒什麼變化。
過了幾分鐘,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是涼的,雲言棲出門前給他泡的茶,大概放了兩三個鐘頭了。
褚祁昭把杯子放下,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
淡薄。
他對自己這個評價沒意見,且很有自知之明。
他人生里大部分濃烈的東西都是在認識雲言棲之後才慢慢長出來的。
在地球上的那些,堪稱寡淡,但在街頭巷尾那當小混混的日子也還算不錯。
褚祁昭坐了一會,然後重新把光腦打開,調出通訊界面,撥了一個號碼。
通訊請求響了幾聲就接通了。
裴霄意的臉出現在屏幕里,背景是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他頭髮有點亂,看樣子是被從床上薅起來的。
裴霄意用一隻手揉了揉眉心,「你那邊幾點了?」
「十一點。」褚祁昭說。
「十一點你給人打通訊?」裴霄意把屏幕往下一掰,露出他躺著的那張床,「我這兒凌晨四點。」
「你晚上不睡也沒人管你,凌晨四點有什麼好睡的。」
裴霄意嘆了口氣,「……你最好是有什么正事。」
「查裴霄旭。」褚祁昭說,「聯邦深藍塔曾經做過活人改造實驗,跟皇室那邊有勾連,你哥在裡面起什麼作用,你比我清楚。」
裴霄意把屏幕重新端起來,靠在床頭,「你從哪拿到的東西?」
「我岳父給的。」
「你哪個岳父?」
這話問得。
「雲言棲的爹。」褚祁昭說,「沈朔。」
裴霄意那邊安靜了一瞬,「沈朔把整個深藍塔的底都兜給你了?」
「差不多。」褚祁昭說,「所以我現在需要你把你手裡關於裴霄旭的東西整合一下,發我一份。」
裴霄意很樂意幹這種事,「行,我明天給你。」
「但我事先說好,裴霄旭是我哥沒錯,但我跟他不是一路人,你要動他,我不攔你,我還能給你遞刀子。」
「我知道。」褚祁昭點頭,然後又問,「你哥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裴霄意語氣里有一絲譏誚,「他現在的行蹤比聯邦軍部的暗線還難摸,不過我可以找,你給我點時間。」
「多久?」
「一周。」
「行。」褚祁昭說,「一周。」
裴霄意那邊又頓了一下,「你這次是想把他徹底掀了?」
他還記得幾天不久前那個地下實驗室的事,那時候裴霄旭趁亂跑了,但那會褚祁昭根本不搭理這些事。
褚祁昭靠在椅背里,「你哥搞實驗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這麼一天,你不是早就想和他對著幹了嗎?」
裴霄意不置可否,「真記仇。」
「不記仇。」褚祁昭說,「就是覺得應該有人給他把舊帳翻出來晾一晾。」
裴霄意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情緒來,但什麼都沒找到,只好擺了擺手,「行了,掛了。」
通訊掛斷之後,褚祁昭坐在原位又待了一會兒,然後把光腦往桌上一丟,站起來抻了個懶腰。
骨節噼里啪啦地響了一串,表情松下來。
他推開書房的門走出去。
客廳里空蕩蕩的,陽台上那扇窗還虛掩著,窗簾被夜風吹得輕輕鼓動,月光在瓷磚上鋪了一地銀白色。
褚祁昭的目光掃了一圈。
「言棲?」
沒人應。
他走到臥室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開衫搭在床尾,拖鞋放在床邊。
褚祁昭拿出光腦看了眼,沒有未讀消息。
他想了想,發了一條過去【去哪兒了】
那邊隔了大概兩分鐘才回了一句【買點東西,很快回來。】
褚祁昭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把光腦揣進兜里,走到陽台邊,伸手把那扇虛掩的窗拉開了半指寬的縫。
夜風灌進來,涼絲絲的。
褚祁昭靠在門框上,望著月光底下那些樓宇的輪廓。
想了一會兒他父母的事,想了一會兒裴霄旭的事,想了一會兒雲言棲出門前有沒有記得帶外套。
肚子裡揣著個未成形的小東西也敢亂跑。
他當然知道雲言棲口中的「有事」不是普普通通的外出。
他的omega應當是去「處理」某些人了。
一個清冷淡漠的美人omega姿態優雅地手起刀落,誰能想到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呢。
褚祁昭站在窗前等了好一會,等到周圍寂靜,等到夜色沉沉、月光如水。
最後他低頭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地散在風裡。
「老子的omega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