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科學院的走廊在午後顯得格外寂靜，光潔的金屬地面反射著頂燈冷白色的光。
據風俞所說，蟲洞裝置已有進展，讓他和宿知清過來一趟。
褚祁昭到得早，比宿知清早了將近一小時。
他倒也不急，倚著風俞辦公室門口的牆，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
他晃進去的時候，風俞正對著全息投影上密密麻麻的數據皺眉，聽見動靜抬眼看了他一下。
風俞站在長桌前，低頭把幾塊懸浮面板拖來拖去，頭也不抬，「來這麼早？宿知清呢？」
「他啊。」褚祁昭說，「家裡哄孩子呢。」
風俞的手指在光屏上劃了幾下，調出一組結構圖投射到房間中央，「蟲洞轉移裝置已經測試完了，理論上來說可行，但傳送坐標存在誤差。」
「簡單說，你們進去之後，不一定落到地球。」
褚祁昭的目光在那組結構圖上停留了幾秒。
三維模型中某些部件的排布方式，和他記憶里雙陽星地下室那台幾乎一致，只是外殼更新，操作面板上的接口也更精密。
他「嗯「了一聲，「誤差範圍多大？」
「可能是家門口，也可能是隔壁星系。」風俞說，「所以需要活體測試數據。」
「知清不來，我一個人也行。」
「你一個人進裝置，萬一被傳送到了什麼未知坐標，誰來記錄反饋？」
「也是。」褚祁昭向後一靠，忽然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宿知清大步走進來。
褚祁昭眉毛一挑，「喲，這是怎麼了？你兒子吐你身上了？」
宿知清看見褚祁昭靠在牆上等他的姿態，「喲，你也有等我的一天。」
「當代好父親。」褚祁昭語氣毫無誠意，拍拍身邊的沙發，「坐，風公爵正給我們講遺言呢。」
宿知清坐下來，「講吧。」
等風俞把最後的注意事項交代完，褚祁昭立刻站起來，拍了拍宿知清的肩膀，「行了，你慢慢跟公爵大人敘舊，我先去看裝置。」
「你等——「宿知清話沒說完，褚祁昭已經溜出了辦公室。
對方只留下一個快步消失的背影和一句遠遠飄回來的「你倆聊，聊完了來找我」。
宿知清轉回頭看著風俞，臉上的表情介於「無語」和「習慣了」之間。
風俞把全息屏推到一邊，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說：「他剛才在這兒晃了四十分鐘，早就想跑了。」
褚祁昭獨自下到科學院地下的實驗層。
裝置所在的大廳比他想像中空曠，巨大的環形金屬結構矗立在中央，表面覆蓋著細密的能量導流紋路。
他繞著裝置走了一圈，仔細看了幾個關鍵部位的接口和能量樞紐。
和雙陽星那台相比，這台的外部冗餘結構更多，但核心模塊的布局是一致的。
腳步聲從入口處傳來，褚祁昭收回手。
宿知清和風俞並肩走進來。
「看完了？」宿知清走到他旁邊，「有沒有發現什麼不該發現的東西？」
「比如說你偷偷在這裝置里裝了音響？」褚祁昭面不改色。
「……我是擔心你亂碰東西把實驗室炸了。」
風俞沒有理會兩人毫無營養的對話，抬手示意，「裝置已經預熱完畢，你們想清楚了就進去。」
「中央控制台上有一個緊急停止按鈕，但我不確定它在傳送過程中是否有效。」
「意思就是，如果傳送到奇怪的地方，我們自求多福咯。」褚祁昭聳聳肩，徑直走過去。
宿知清跟上去，在踏入平台前最後看了一眼風俞，「你不要搞小動作。」
風俞的嘴角抽了一下，「注意安全。」
平台上的兩人並肩站定，褚祁昭側過頭，壓低聲音，「你緊不緊張？」
這個實驗不一定安全，但褚祁昭敢進來，就是他察覺到風俞絕不會讓他倆出事的。
「和你一起，最壞的結果也就是你一路廢話把我煩死。」宿知清面無表情。
「嘖嘖，感情淡了。」
風俞的手指在控制端上落下，環形結構內部的能量光紋逐一亮起，從淡藍向熾白躍升。
光芒吞沒視野的一瞬間，褚祁昭下意識閉上了眼，感覺到腰部被一股力量猛地向某個方向拽去，緊接著是失重感，氣流擦過耳邊。
然後一切安靜下來。
風聲，樹葉摩擦的沙沙聲，以及某種奇怪的、細微的晶體碰撞聲。
褚祁昭睜開眼。
紫色的樹林。
他站在原地，面前是成片高聳的紫色晶體樹，稜柱狀的結構從地面拔起，折射著頭頂雙星投下的淡金色光芒。
空氣里有淡淡的礦物氣息，腳下的土壤呈現罕見的暗紫色。
雙陽星。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些紫色晶體的紋理，那種獨特的、帶著微弱能量波動的空氣，甚至腳邊一株矮小植物的葉片形狀，都和雙陽星一模一樣。
但他面上沒有任何波瀾，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土，轉頭看向旁邊同樣剛從失重感中回過神來的宿知清。
「這什麼地方？你認識嗎？」
宿知清皺眉環顧四周，「不認識，你見過紫色的樹？」
「見過啊，我小學美術課畫過。」
「……6。」
「我很正經。」褚祁昭已經邁開步子往前走了，「反正有信號再說吧，先走出這片林子，你有沒有聞到一股甜味兒？」
宿知清跟上他，深吸了一口氣，「礦石的味道。」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地方能量濃度很高，不太像普通宜居星。」
褚祁昭沒接話，他走在前面，腳步輕快，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的地形。
他們降落的位置離他當初走出荒林的那條路線大約偏差了十幾公里，但只要往西北方向走，應該能在黃昏前看到那片荒漠的邊緣。
「你家那位知道你出這趟差嗎？」褚祁昭忽然問。
「知道。」宿知清撥開一根低垂的紫色枝丫，「他說如果超過三天沒消息，就親自來找科學院要人。」
「弟媳真猛。」褚祁昭誇讚道。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穿過紫色晶體樹林。
宿知清偶爾會停下來觀察一些礦石樣本，褚祁昭就蹲在旁邊撿小石子往遠處扔，看起來跟郊遊差不多。
褚祁昭選的路線很自然，裝得像模像樣。
他並不打算將宿知清牽扯進他家那些堪比地球無腦劇情般的豪門恩怨里。
當他終於撥開最後一叢低矮的灌木，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時，宿知清並沒有什麼懷疑。
荒漠。
沙礫延伸到天際線盡頭，頭頂雙星的光芒在這片開闊地帶顯得更加熾烈，風捲起細小的沙粒打在臉上微痛。
「終於走出樹林了。」宿知清呼出一口氣。
褚祁昭已經掏出光腦，舉高了晃了晃，屏幕亮起的瞬間，信號格跳出了一格。
他立刻撥了通訊，光腦接通只響了一聲。
「寶寶。」褚祁昭的語氣瞬間變了一個調，「我到了，嗯……我沒事，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你吃飯了嗎？肚子有沒有不舒服……「
宿知清則蹲在另一邊，同樣捧著光腦。
褚祁昭完全沉浸在通訊里，壓根沒想起來還要給風俞報備這件事。
他聲音低而溫柔，「嗯，我知道，我很快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