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醫院。
褚郁的身體在醫療艙里劇烈彈動。
修復液從透明變成淡粉色,混著血絲和灰屑,循環系統嗡鳴著過濾又注入,心電圖上那條細線每隔幾秒才微弱地顫一下。
宿知清的手按在艙蓋上,指節泛白。
他在機甲上時已經給時苑發了信息,但現在他的omega還沒有回覆。
柳瑄跟著醫護人員進了裡面,程望衡和江御忙著去處理爆炸的後事和協調調查。
倒是時以年給他發信息了。
【小舅子:我哥和雲言棲在過去的路上。】
【小舅子:你注意下別刺激到他。】
宿知清將信息都看了一遍。
時以年匯報地事無巨細。
連雲言棲聽到這件事時有一瞬的暈厥都說了。
宿知清站在原地,過道里的冷氣從通風口裡往下灌,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手還在發抖。
他把手插進褲袋裡,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用那點疼把抖動壓下去。
他走到牆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牆面,閉上眼。
腦子裡一片空白,不僅是無措和恐慌,更是無法面對雲言棲的自責。
如果他再快一點……
時苑和雲言棲到的時候,宿知清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合的聲音傳過來,然後是腳步聲。
宿知清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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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言棲走在前面,長發披散著,臉上沒什麼血色。
時苑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
雲言棲走到宿知清面前停下來。
他看了一眼手術區緊閉的閘門和門上紅色的指示燈,然後轉頭看向宿知清。
「崽崽在裡面?」他輕聲問。
宿知清點頭,「柳瑄在,其他教授也在。」
雲言棲沒再問別的,除卻在剛得知消息時的一瞬崩潰,現在只余死寂般的麻木和沉默。
手術區的側門打開,一個護士快步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文件,看到門口的幾個人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徑直走向雲言棲。
「您是褚郁的監護人?」
雲言棲轉過身,「是。」
護士把文件遞過來,語速快而清晰,「患者內臟多處破裂,需要緊急手術介入,還有胸腔內的碎片取出術,以及腺體修復手術。」
「這是手術同意書和風險告知書,需要您簽字。」
雲言棲接過那沓紙,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條款和醫學術語。
他從護士手裡接過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本該爭分奪秒地寫下名字,卻不受控地停了一瞬。
宿知清看到他的手腕在抖,很細微的幅度,筆尖在紙面上方輕輕顫動,對不準位置。
雲言棲控制著筆往下落,努力抑制著手的痙攣和顫抖,把自己的名字寫下去。
護士急忙抽走一張先執行,然後簽下一張。
「先手術。」雲言棲說。
護士知道雲言棲的身份,在褚郁被送過來時,所有的通知早已下達,自然分得清輕重,手術室的手術已經開始了,現在不過是來補一下簽字而已。
她知道這位omega現在情況不太好,理解對方的忘記了自己地位,沒有出聲去解釋前因後果,溫聲道:「我們已經在手術了,您補一下簽字。」
雲言棲的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他繼續寫,簽完了第二份。
護士把第三份遞過來,雲言棲接過去,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次他簽得快了一點,筆尖在紙上遊走,發出沙沙的聲響。
每一份上面都列著不同的手術名稱,每一條條款後面都附帶著各種可能性。
感染、出血、器官衰竭、腺體永久性損傷……
雲言棲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簽。
他翻到第五份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份文件最上面一行字寫著「腺體修復手術知情同意書」。
下面用更小的字號標註:「術中若腺體損傷程度超出預期,可能需要進行腺體部分切除或全切除,術後患者可能永久喪失腺體功能。」
雲言棲盯著那一行字。
宿知清往前邁了半步,但時苑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
雲言棲把筆握緊了一點,指節泛白,然後繼續往下翻,翻到簽名頁,在那個欄里簽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最後一份,他把文件攏齊遞給護士。
護士接過文件,快速確認了一遍簽名,然後推門進了手術區,門在身後合攏。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通風系統的低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儀器聲響。
二十七個小時內,裡面的搶救人員換了一批又一批,各種修復藥劑和器材藥物不斷往裡送。
白色的燈光照在光潔的瓷磚地面上,反射出冷冰冰的亮光。
這個時間段走廊上人很少,只有幾個值班護士抱著病歷夾匆匆走過,鞋跟敲在地面上發出清脆急促的聲響,在空曠的通道里盪出回聲。
雲言棲站在那,沒有人敢去勸,也沒有人離開這。
直到手術室的燈發生變化,裡面走出一個醫護人員,徑直走到雲言棲面前,「碎片都已取出,我們盡力了,抱歉。」
「已經轉入溫養艙了,接下來,只能看他自己了。」
雲言棲點頭,他的視線沒有什麼焦距,腦子此刻才遲鈍地思考,面色是詭異的平靜,悲慟到了極致,身體承受不了而選擇了屏蔽。
omega甚至感應不到身旁人擔憂的目光,也回應不了攙扶和寬慰的善意,只能僵硬地朝著溫養室走去。
走去看看他和褚祁昭的孩子。
值班台後面的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被雲言棲臉上的神情壓了回去,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溫養室被層層封鎖著保護,裡面被禁止入內,唯有外面的監控光屏上,顯示著心電圖、生命體徵等各種曲線的變化。
雲言棲站在玻璃窗前。
視線落在裡面那個小小的身影上,他被淡藍色的營養液浸泡著。
透明的艙蓋下面,修復液已經換過一輪了,新注入的液體是澄清的淡藍色,但隨著循環系統運轉,很快就又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
血被過濾裝置來不及完全處理乾淨,殘留在液面里。
褚郁在裡面,小小的一團。
小而脆弱到……像他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
醫療管線從艙壁伸出來,貼附在褚郁胸口、額頭、脖頸側面,監測貼片排列得密密麻麻。
額頭那道傷口已經被清創縫合了,但周圍的皮膚還腫著,泛著不健康的青紫。
胸腔的起伏很淺很淺,如果不盯著看,就會錯過那一點點升降。
檢測屏幕上尖銳的警報聲不斷,各種指標曲線的高低起伏都激起一陣陣的檢測音。
裡面醫護人員時刻注意著褚郁的身體變化,調整著藥物注入和儀器調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