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苑側過頭看到雲言棲的手指微微蜷著。
急救醫生在旁邊低聲匯報,「……腺體碎片已經取出,但是損傷程度還需要進一步評估,還有兩處內傷需要觀察後再決定是否二次介入……。」
「目前生命體徵不穩定,且非常脆弱,尤其是心肺功能……」
時苑聽到一半,轉頭看了一眼雲言棲。
omega的睫毛垂著,視線落在醫療艙里,那些話大概是進了耳朵,但那張臉上沒什麼反應。
「言棲。」時苑輕聲道,「醫生在說情況。」
雲言棲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眼,偏過頭去看那個醫生,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應答,「……嗯。」
醫生頓了一下,把剛才的話精簡了重新說:「目前情況不穩定,後續需要多次手術,還有……家屬需要簽幾份同意書。」
雲言棲點了點頭。
他轉身離開醫療艙旁邊,走向醫生遞過來的那面光屏,在上面的簽字區落了筆。
簽完最後一頁,雲言棲把光屏推回給醫生。
之後他轉過身,重新走回醫療艙前面,這次站得更近了些,額頭幾乎要貼上艙蓋的透明曲面。
他低頭看著褚郁。
小孩在修復液里,小小的一隻,縫了針的額頭上覆著一層半透明的醫用凝膠。
那件小衣服已經被換掉了,現在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恆溫毯,露出褚郁攥著的那隻手。
應該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把他的手掰開,現在那隻手被紗布鬆鬆地包著,掌心那面纏了藥棉。
雲言棲抬起手,掌心貼著透明的艙蓋,指尖正好對應著褚郁蜷著的那隻手的位置。
鬱金香的味道若有若無地在蔓延,親人的精神力和信息素透過溫養艙,在一片警報聲中溫柔地包裹著他。
「崽崽……」
omega的聲音低到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唇瓣貼著艙蓋冰冷的曲面,「爸爸在這裡……」
醫療艙的循環系統嗡鳴著運作,修復液面微微晃動,監控屏上的心率線跳了一下,比之前那幾下稍微有力了一點。
很微小的一點點變化,但柳瑄在另一頭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動了動。
雲言棲彎著腰,額頭抵著艙蓋,掌心裡隔著透明壁面,對著裡面那個遍體鱗傷的小小身體,一遍一遍地低聲說話。
聲音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是一兩個字,有時候是一句完整的話,但都不大,淹沒在醫療設備的蜂鳴聲里。
時苑聽不太清他在說什麼,但看到他的嘴唇在動,以及那緊繃的脊背。
他走到醫療艙另一側,和雲言棲隔著艙體相對而站,安靜地陪著。
過了不知多久,雲言棲慢慢直起身來,他轉過頭來,看向時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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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mega嘴唇動了動,「他……」
一個字卡在喉嚨里,說不下去。
「還沒有找到。」時苑低聲說,「黑凜的殘骸提取了全部信息記錄,數據傳回軍部在做分析,程望衡帶人在現場做全範圍掃描。」
雲言棲的睫毛顫了一下。
全範圍掃描意味著現場已經沒有任何完整的殘留了,所有的搜尋只能依賴數據分析和殘骸比對。
雲言棲低下頭去,黑髮從耳後滑落,擋住了他的臉,他低頭看了一眼醫療艙里的褚郁。
「我會在這裡守著。」
他找不到他的愛人。
只能守著愛人拼盡全力護下來的、他們的孩子。
時苑看得出雲言棲隱藏克制的眼睛裡蘊含的其他情緒。
不像是接受和放棄了,更像是他把那個問題的答案暫時封存在了某個地方,然後騰出了全部的心力來面對眼前還能做的事情。
「好。」時苑應了一聲,從旁邊的休息椅上拿起一條備用的恆溫毯,抖開,走到雲言棲身後,輕輕搭在了他肩上。
「有什麼事告訴我。」
雲言棲守在了醫院內。
褚郁在溫養艙內,一次次與死神擦肩而過,各個檢測儀和治療儀器不分晝夜地響,生命體徵宛若過山車一般。
每一次變化都將omega的心氣帶去一分。
褚郁的精神海遭受重創,為了不讓其繼續惡化和加劇崩潰,宿知清和黎梧攸幾人憑藉著自己高等級精神力,定期與溫養艙進行精神銜接,去疏導褚郁體內一團亂麻的精神力。
這個過程無比兇險,稍有不慎就會兩敗俱傷。
雲言棲的精神力和信息素早在多日的輸出下瀕臨枯竭,但這卻是為數不多能讓褚郁感到安心和恢復意識的方法了。
褚郁在無盡的黑暗與反覆爆炸聲中掙扎和痛苦。
爹爹的低語、溫柔的精神力和爆炸的劇痛……都在瘋狂撕扯著他。
愧疚和恐懼在將他扯入深淵,卻又被一股溫暖的精神力和熟悉的信息素托舉出來。
他本能地向那靠攏,跟著陌生卻無惡意的精神力,一步步將自己從黑暗中掙扎出來。
在褚郁外傷基本痊癒,警報聲頻率下降時,便從溫養艙轉移了出來。
病床上,褚郁柔軟的小手被雲言棲握著。
雲言棲低著頭,一寸寸地看著小手上殘留的傷痕。
他不敢去看褚郁,也不敢去看那張小臉上的疤痕,更不敢……看到那張與褚祁昭相似無比的面容。
時苑站在門外,隔著玻璃窗看到裡面的場景。
雲言棲在小聲而斷續地說著什麼。
時苑唯一能夠聽清的,就是那句:「崽崽,堅強一點……」
「爸爸求你了……」
認識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見過雲言棲這般模樣。
他也能夠看得出來,雲言棲的狀態不太對。
作為雙s級omega,他能通過雲言棲釋放出來的精神力感受到對方的精神狀況。
紊亂而了無生機。
岌岌可危,僅憑一絲念想強撐著。
短短几周的時間內,帝國醫院匯集了大批科研教授和醫療研究者,對褚郁進行全方位的檢查和醫療方案。
沈朔和雲硯和也頻繁來到這裡。
沈朔看到消瘦的身體皺起眉頭,小聲且沒情商地勸了幾句,自家孩子理都不理他,還讓他別吵。
他訕訕地站到一邊看自己的小孫兒,想去摸一摸,雲言棲也不給。
雲硯和戳戳雲言棲的手臂,「棲兒,你休息會,我來照看唄。」
病房裡安安靜靜,沒人回話。
雲硯和摸摸鼻子,「那你要吃什麼不?」
omega握著褚郁的小手,眼睛無神,神情呆滯而沒有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