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褚郁的小手攏在掌心,低頭在孩子的額頭上貼了一下,然後鬆開,退後兩步。
「時苑。」雲言棲說,「麻煩你幫我看著崽崽,不管發生什麼……不要讓他來找我。」
時苑問:「你什麼時候走?」
「現在。」
雲言棲走到門口,推開門的一瞬間,走廊上的風湧進來,掀起他散落的長髮。
他頓了一步。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側過頭,只露出半張蒼白的側臉,和一隻微微發紅的眼尾,「我沒能控制住。請你告訴崽崽,爸爸很愛他。」
「爹爹也很愛他。」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時苑獨自站在空蕩蕩的病房裡,聽著走廊盡頭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許久之後,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褚郁。
他揉了揉眉心,趁著好友現在還有理智,在光腦上給對方發了條信息。
【挑一天時間來找我,我給你飛行器。】
【多謝。】
.
雲言棲去了哪沒人知道,只有時苑知道,但他不說,也就沒人往他身上想。
江御倒是見過雲言棲一次。
因為宿知清和程望衡他倆有著自己的孩子,身份也都擺在明面上,明顯不適合當褚郁的監護人。
而柳瑄專注於醫療,時間少,且沒有足夠的保護能力。
而江御倒是不同了,孤寡、多金、軍部、沒有雜七雜八的親戚關係,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但最終確定那時,本想努力爭一爭「監護人」這一身份的幾人愣是沒「爭」過江御。
嬌生慣養的宿少爺和半路出家的程少爺,還有一個花拳繡腿的柳醫生。
三人愣是被出身軍人世家、從小練到大的江御揍了一頓,以不費吹灰之力奪得了監護權。
江御面帶笑意地將被自己一拳肘飛的兄弟扶起來,笑容和藹且溫潤,「廢物。」
三人:「……?!」
監護人確認後,雲言棲去看了一眼,確認愛人的這一位兄弟是否靠譜。
但據江御所說,他被扇了一巴掌,再結合雲言棲先前的一些囑託,他揣測這是下馬威,不讓他欺負他的崽崽。
程望衡和宿知清不信,畢竟他們都知道雲言棲是個什麼樣的人,冷靜自持,雖然冷冰冰,但卻是一副矜貴的世家公子模樣。
江御有苦難言。
時苑倒是知道是因為什麼,大概率是雲言棲的精神力不受控,誤傷了江御。
監護人的流程搞完,江御和宿知清便秘密將褚郁轉移去了艾爾塔。
而外界傳言,褚郁治療後精神海仍然無法挽回,已然身亡,而其父親雲言棲接受不了選擇離開了帝都。
沈朔知道一些內幕,想要去找風俞要個說法,卻被風俞強制留在了科學院內。
雲家的掌權人更易,遠在聯邦的雲知舟趕來了帝國,原本垂手可得的家主之位,卻在看到雲硯和後打消了這個念頭。
「大哥。」
雲硯和這幾日煩躁得很,瞥了雲知舟一眼,薄唇微啟,「滾。」
「哎,是。」雲知舟麻溜且熟練地滾了。
雲硯和一邊暴怒罵人一邊把事務處理完,然後拍拍屁股起身,開飛行器去找自家兒子。
再然後就是被拒之門外,他掃了眼庭院那些隨風飄蕩的鬱金香,覺得那花在挑釁他。
雲言棲誰也不想見,再加上前不久剛誤傷了雲硯和,現在更是把自己鎖在別墅里不出了。
雲硯和在外面坐了一會,就聽見裡面一陣噼里啪啦的砸東西聲。
他皺起眉頭,起身按上了門禁。
智能鎖在識別到他指紋的瞬間就滴滴作響,緊接著傳來電子提示聲,「主人暫不接客,請稍後再試。」
「老子是他爸!」雲硯和一拳砸在門板上,合金門紋絲不動,指骨卻滲出血絲。
他舔了舔嘴角,往後退了兩步,然後猛地抬腳踹在門鎖位置。
連踹幾腳後,整扇門向內豁開,半截門鎖飛出去。
客廳里原本布置得清雅簡約的家具東倒西歪,牆壁上留著幾道焦黑的灼痕,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精神力暴走後殘留的尖銳刺痛感。
雲硯和踩著滿地碎瓷片往裡走,在通往二樓的樓梯拐角看見了雲言棲。
他靠在牆根坐著,散落的長髮鋪了一地,有幾縷粘在臉頰的傷口上,右手虎口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指尖滴在地磚上,匯成一小灘暗紅。
「言棲。」雲硯和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
雲言棲猛地縮了一下,整個人往牆角里又蜷縮了幾分。
他抬起眼,眼睛血絲密布,瞳孔深處翻湧著淡藍色的精神力殘光。
「別過來。」他聲音嘶啞,「我……控制不住。」
雲硯和一把撈住雲言棲的後頸,把他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
雲言棲掙扎了兩下,隨即被父親身上那熟悉的信息素氣息包裹住了。
「控制不住個屁。」雲硯和粗聲粗氣道,把兒子冰涼的手攥緊了,「你叔父當年精神力暴動的時候,你爸我一耳光就扇回來了。」
「我揍你一頓你是不是就清醒了?」
雲言棲把臉埋進雲硯和的肩頭,全身都在細微地顫抖。
許久,才有一聲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嗚咽溢出。
那聲音讓雲硯和鐵一樣的心腸瞬間就軟了下去,他抬手摩挲著兒子後腦的發,感覺到掌心裡一片潮濕。
「小崽子沒死呢。」他低聲說,「江御那小子把他藏得好好的,時苑昨天還給我發過視頻,小傢伙在營養艙里手指頭動了。」
雲言棲的肩膀頓了一下,「……真的?」
「老子騙你做什麼。」雲硯和說謊話說的臉不紅心不跳,拍了他後腦勺一下,「你再這樣關著自己,等褚郁醒了你拿什麼臉去見他?」
「你看看你這副鬼樣子,頭髮比我腿還長,臉上劃得跟花貓似的。」
雲言棲不鳥他。
雲硯和這個沒情商的繼續說:「艾瑪,你這漂亮臉蛋花成這樣,褚祁昭都認不出你了。」
雲言棲慢慢抬起頭,他眼眶通紅,下頜繃緊。
雲硯和見他終於有了反應,便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雲言棲踉蹌了一下,不知道是跪久了還是之前摔過,現在明顯使不上力。
雲硯和乾脆一彎腰,直接把兒子打橫扛上了肩膀。
「放我下來。」
「閉嘴。」雲硯和扛著人往樓上走,一腳踢開臥室門把人撂在床上,然後從床頭櫃翻出醫療箱往他跟前一扔,「自己處理,還是我幫你?」
「我先說好,你知道的,我包紮技術不怎麼樣。」
雲言棲靠在床頭上出神。
老父親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從箱子裡翻消毒噴霧。
半晌,雲言棲伸出手,「我自己來。」
雲硯和把東西遞過去,然後一屁股坐在床尾的凳子上。
兩人之間隔著半米的距離,互相沉默。
雲言棲把最後一圈紗布纏緊,咬住一端用牙扯斷。
雲硯和走到窗邊。
窗外那片鬱金香在風裡晃,開得熱烈又招搖,風灌進來,掀動窗簾,帶進來鬱金香淡而清冽的香氣。
雲硯和側過頭,看著坐在床沿垂著頭的omega,那雙凌厲的眼裡充斥著揮之不去的痛色。
從小打到,他對雲言棲的陪伴算得上是「缺失」的,但他從未見過他這一副樣子。
「褚祁昭那小子。」雲硯和說,「走之前給我發過一條信息。」
雲言棲猛地抬頭。
「他說……」雲硯和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鬱金香上,「如果他回不來,讓我別太兇你。」
「他還說。」
「說他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在垃圾星上撿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