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器內部很安靜，褚祁昭靠著艙壁站著。
雲言棲站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隔了不過三步的距離。
褚祁昭注意到他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臉上，那種目光帶著審視，又帶著近乎絕望的求證。
像是在一張陌生的皮相底下，拼命想要尋出某個熟悉的人。
「坐。」雲言棲輕聲說。
褚祁昭偏了偏頭，「你一直這麼盯著人看？」
omega的藍眸下意識垂下去一瞬，又抬起來。
飛行器突然顛簸了一下，褚祁昭伸手去扶艙壁，餘光也看見雲言棲本能地前傾半步，手伸出來想要扶他。
但褚祁昭自己穩住了，雲言棲的手懸在半空，頓了頓又收回去。
艙內隔音效果不錯，沒有引擎的嗡鳴聲。
雲言棲坐在他對面，藍色的眸子不再看他，而是微微側著頭望向舷窗外，長發垂落在肩側，遮住了大半張臉。
褚祁昭靠著艙壁，一直在暗暗觀察。
雲言棲的手指搭在膝上，修長而蒼白，指尖偶爾無意識地蜷一下。
像是在忍痛，亦或是克制？
褚祁昭收回視線，他腦子裡很亂，白光片段時不時閃過，但什麼都拼湊不起來。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林尋」這個身份目前還撐得住，對方沒有戳穿他。
但他也知道，這種偽裝在真正熟悉的人面前維持不了太久。
飛行器最終停在一顆叫安歸星的星球上。
後院的平台上，雲言棲先下去，站在艙門外等著他。
褚祁昭跳下飛行器，踩在鋪滿落葉的石板路上，環顧了一圈。
迎面而來的空氣很涼，帶著一種清冽的草木氣息，像是霧水和某種不知名的花混在一起。
這地方也很安靜，挺符合眼前這個omega的。
「進去。」雲言棲走在前面，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褚祁昭掃了一眼，發現裡面的布局還挺符合他心意的，至少沒有讓他覺得突兀和不習慣的地方。
雲言棲走到恆溫茶几邊，端起一個杯子，轉過身來遞給他。
褚祁昭不接。
「熱茶。」雲言棲說，「A-606那吹了風。」
褚祁昭低頭看了眼那隻杯子，「我不渴。」
雲言棲的手沒收回去，眉頭輕蹙，略有些無措地舉著。
褚祁昭目光微凝，對這張冰塊臉終於泄露情緒有些興味，便抬手接過來抿了一口。
「你……」雲言棲剛開口，又停住。
褚祁昭把杯子放下，很自來熟地往沙發里一坐，姿態鬆散，「說吧，把我弄這兒來，想幹什麼？」
雲言棲站在他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身體不知為何放鬆了一些。
褚祁昭看見那omega喉嚨滾了滾，像是咽下了什麼話。
「你就住這。」雲言棲說。
「囚禁？」
雲言棲默認了。
褚祁昭笑了一聲，仰頭靠進沙發靠背里，「行，囚禁還給倒茶，待遇不錯。」
他語氣里那點輕佻讓雲言棲無比熟悉，他轉身往廚房走，褚祁昭聽見他打開柜子，瓷器輕碰的聲音。
「餓不餓？」雲言棲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褚祁昭挑眉，這是什麼情況？
雲言棲看了看冰櫃，這裡沒有什麼吃的，就算有也被他砸了，然後被時苑定時派來的人清理點。
現在只有一些簡易速食，雲言棲有些懊惱地皺起眉頭。
他從裡面拿出幾個獨立包裝的糕點。
褚祁昭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
雲言棲正站在旁邊，眼睛裡有一種很矛盾的東西，褚祁昭看不太懂，但他能感覺到，這個人現在很緊張。
褚祁昭把那一塊點心吃完，看向雲言棲，「你對我很熟。」
「可我不認識你。」
雲言棲咬了咬舌尖，逼迫自己不喪失理智，不讓自己在對方面前失態。
他偏過頭，視線落到別處，聲音很輕，「……你會想起來的。」
「你住這裡。」雲言棲繼續說，「不要試圖出去。」
褚祁昭歪了歪頭，開口道：「雲先生。」
「我是裴先生的助理，」褚祁昭的聲音不緊不慢，「你把我關在這裡，裴先生那邊恐怕不好交代。」
雲言棲眼裡的情緒驟然發生變化，藍眸沉沉的，底下翻湧著看不透的晦澀。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褚祁昭面前。
褚祁昭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氣息，和這棟房子的味道一模一樣。
「裴霄意。」雲言棲開口，一字一頓道，「不會來找你的。」
omega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褚祁昭的下頜，動作輕柔，像在觸碰一件易碎品，更像在確認什麼手感。
他盯著褚祁昭的臉，目光在那張陌生的面孔上逡巡，妄圖透過這層皮相尋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褚祁昭能感覺到那隻手指尖的涼意，也能感覺到雲言棲觸碰他時恐懼般的小心翼翼。
更是無比清楚地看到那雙漂亮眼睛裡的隱隱失控的偏執和瘋狂。
雲言棲收回了手，把褚祁昭帶去了一間房間。
「不要離開這棟房子。」omega重複了一遍，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住，微微側過臉，「如果你出去……我會找到你的。」
門關上了。
褚祁昭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遠去，然後是另一扇門關上的聲音。
他環顧四周，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外面是高牆，牆外是密林，沒有任何飛行器的影子，也沒有人看守。
但他感覺到對方身上的精神力，強大而尖銳，他出不去的。
褚祁昭放下窗簾，在床沿坐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易容器的觸感在皮膚上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膜。
雲言棲剛才碰他下頜的時候，那個位置差一點就要碰到易容器的邊緣。
他收回手仰面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又開始閃白光。
碎片裡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個聲音很熟悉。
褚祁昭閉上眼睛，但隱約察覺不對，他並不想睡覺，但為什麼會覺得意識迷糊。
在眼皮徹底合上之前，他迷糊地看到一個消瘦高挑的人影推開門走了進來。
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然後看到了一張臉，因距離過近而變得清晰起來。
長睫顫了顫，原本清冷平和的眼底漫上一層薄紅，瞳孔微微縮起。
那張美得疏離的臉上淡漠褪盡，瘋意從眼底滲出來，安靜又可怖，明明沒有嘶吼，卻讓人一眼窺見底下翻湧失控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