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昭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方從靈的手正隔著軍大衣緊緊扣在他腰後。那點重量很輕,甚至不足以限制他的行動,可她貼上來的那一刻,他沉寂多年的神經深處,竟傳來了一絲近乎錯覺的反饋。
冷。
那是他失去五感後,第一次真正理解一個觸覺概念。
並非通過溫度儀上的數字,也不是從別人變化的口型中判斷,而是他的身體親自告訴他,懷裡的人冷得像一塊埋在冰層深處的寒石。
夜昭背脊繃緊,銀灰色瞳孔定定落在方從靈發白的臉上。
那絲感知太弱,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可她抱得越緊,冰冷便越清楚,順著胸口和腰側一點點滲進來。
他沒有厭惡。
身體中長期存在的接觸應激也沒有出現。
換成任何人這樣靠近,他的肌肉早該先於意識做出反擊。抓腕、折臂、壓制,每一個動作都已經刻進本能,根本不需要五感參與。
現在,他的手卻停在方從靈肩側,遲遲沒有落下。
「夜昭?」
霍岩往前一步,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過。
夜昭看見他的口型,沒有回應。
醫療員最先從震驚中清醒。他低頭看向檢測儀,屏幕上的體溫曲線在方從靈抱住夜昭以後,竟然停止了下跌。
「溫度穩住了!」
韓姐立刻湊過去:「多少?」
「30.4℃,沒有繼續降。」醫療員重新校準探頭,呼吸明顯加快,「剛才所有加熱設備都壓不住,她接觸夜昭後,暗能量消耗速度開始降低。」
林朔還舉著一塊備用能源芯,聽得滿臉茫然。
「夜隊比高功率爐芯還管用?」
沒人回答他。
方從靈根本聽不清周圍在說什麼。她只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面前這具身體像一個源源不斷散發熱量的火爐,正把她從刺骨寒意里往外拉。
她凍得發麻的手指一點點恢復知覺,反而抱得更牢。
臉頰隔著衣料貼在夜昭胸前,能夠感覺到平穩的起伏。那種暖意不算灼熱,卻能穿過皮膚,壓住她體內不斷翻湧的冰毒。
「別動……」
她閉著眼,小聲說了一句。
夜昭低頭辨認她的唇形。
他的手停在半空片刻,緩緩落到她背後。
周圍十幾道視線齊刷刷集中在那隻手上。
林朔瞪大眼睛,連呼吸都忘了。
夜昭碰人了。
而且不是抓住對方的關節往地上摔,是真的將手放在了方從靈背上。
夜昭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只能看見那些人神情異常,也能感覺到懷裡那點冰冷正在緩慢改變。
微弱的觸覺從掌心傳來。
他感覺到了方從靈後背的輪廓,也感覺到了她細密而失控的顫抖。觸感像隔著極厚的水層,模糊得無法分辨衣料紋路,卻真實存在。
夜昭手指略微收緊。
那條斷了很久的線,似乎被她重新接上了一小截。
「溫度開始回升。」醫療員盯著檢測屏,「30.7℃,31℃……速度很慢,但確實在升。」
霍岩看了一眼周圍尚未收起的設備:「把能源爐移開,排除外部熱源影響。」
兩名隊員立刻照做。
加熱毯也被撤掉一半,只保留基礎保溫層。儀器上的數字短暫停頓,隨後繼續向上攀升。
31.4℃。
31.9℃。
方從靈發紫的嘴唇逐漸恢復血色,僵硬的膝蓋也放鬆下來。她整個人幾乎將重量都壓在夜昭身上,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
醫療員調出兩人的精神力波動。
夜昭身上的精神能量遠高於常規測量範圍,銀色曲線平直而穩定。方從靈體內則有一團無法解析的黑色能量,正不斷吞噬熱量。
奇怪的是,兩人的曲線接觸後,那團黑色能量明顯安靜了。
「這不只是體溫問題。」醫療員低聲道,「患者在接觸高精神力者後,異常能量活躍度下降。原因未知,可能存在精神力共振。」
霍岩眉頭壓緊:「有危險嗎?」
「目前看不出排斥反應,繼續接觸比強行分開更穩妥。」
兩人的對話,夜昭只能從口型里讀出一部分。
繼續接觸。
這四個字已經足夠。
他低頭看向方從靈。她的臉埋在他胸前,只露出半截凍紅的耳尖,像是已經失去了站立的力氣。
夜昭抬手解開軍大衣最上方的金屬扣。
咔噠一聲,在安靜的人群里格外清楚。
韓姐眼皮一跳。
林朔手裡的能源芯徹底掉在了地上。
夜昭一顆顆解開扣子,將厚重的黑色軍大衣敞開。隨後,他抓住方從靈肩上的加熱毯往下拉了一截,用大衣將她從肩膀到腰整個裹住。
方從靈本能地往熱源深處鑽了鑽。
她兩條手臂仍環在他腰間,臉幾乎貼到了他裡面那層薄衫上。更清晰的溫度傳來,體內最後那點掙扎的寒氣也跟著退縮。
夜昭將大衣邊緣收攏,手臂隔著衣服托住她。
那姿勢自然得像他曾經做過無數次。
可在場的人都知道,這是第一次。
霍岩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出聲。夜昭願意配合已經出乎意料,現在方從靈的命更重要。
醫療員每隔一分鐘記錄一次數據。
「32.6℃。」
「三分鐘,33.1℃。」
「心率恢復,末梢循環正在改善。」
隨著溫度回升,方從靈的意識也清醒了一點。她依稀知道自己正抱著誰,卻沒有鬆手的打算。
鬆開就會冷。
和活命相比,面子可以暫時往後放。
她把額頭貼在夜昭鎖骨下方,低聲嘟囔:「再抱一會兒。」
夜昭看不見她的嘴唇,沒讀懂這句話。
但他感覺到了。
她說話時,隔著衣料傳來的輕微震動落在胸口,陌生得讓他一時忘了動作。
失去五感以來,他生活在一個徹底安靜的世界裡。所有接觸都變成視覺上的距離,任何溫度、聲音和氣味都只存在於過去。
如今,一點冰冷,一絲震動,正從懷裡這個人身上傳來。
夜昭垂下眼,手掌穩穩貼在她後背。
他不想讓這點感知消失。
十五分鐘後,儀器發出一聲提示。
「35℃,進入安全範圍。」醫療員長出一口氣,「毒素活躍度降到最低了。」
韓姐緊繃的肩膀終於鬆開:「能把她放下來了嗎?」
醫療員看了看曲線:「最好不要立刻分開。先維持接觸,再觀察十分鐘。」
方從靈已經聽不見這些話了。
身體從極寒中恢復後,積累的疲憊一股腦湧上來。她眼皮越來越重,抱著夜昭的力道也慢慢變松,只剩雙手還本能地抓著他腰後的衣料。
幾次呼吸後,她徹底睡著。
林朔看得嘴角抽搐:「這也能睡?」
韓姐瞪了他一眼:「剛從危險體溫拉回來,不睡難道陪你聊天?」
「我就是沒見過抱著夜隊還能睡這麼香的人。」
何止沒見過。
整個科考隊都沒人敢想。
霍岩確認周圍區域安全後,示意隊伍原地休整。方從靈的情況無法立刻行軍,斥候便先去前方探路,其餘人輪流警戒。
他走到夜昭面前,似乎想商量怎麼安置方從靈。
那雙銀灰色眼睛裡沒有明顯情緒,冷意卻讓霍岩的腳步停在一米之外。
別碰她。
意思清楚得不需要說出口。
霍岩沉默片刻,指了指旁邊的摺疊坐具:「你可以坐下。」
夜昭這才收回視線。
他抱著方從靈走過去坐下,讓她靠在自己胸前。軍大衣仍將她嚴嚴實實裹著,只露出一張恢復血色的臉。
醫療員蹲在旁邊,繼續記錄數據。
【患者體溫:35.2℃。】
【精神力波動:穩定。】
【異常能量活躍度:3%。】
他在觀察結論後輸入一行文字。
【患者在接觸高精神力者後體溫回升,原因未知。建議持續觀察。】
方從靈對此一無所知。
她在夜昭懷裡睡了整整兩個小時,醒來時甚至舒服地蹭了一下臉。
緊接著,她察覺自己的手還環在一截緊實的腰上。
方從靈緩慢抬起頭。
夜昭低頭看著她。
而在他們四周,全隊十幾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