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的大腦空白了三秒。
她先看見夜昭敞開的軍大衣，又看見自己攥著他衣服的手，最後低頭確認了一下姿勢。
她整個人坐在夜昭懷裡。
臉貼著他的胸口，腿上蓋著他的衣擺，兩條手臂還非常自然地環著他的腰。
周圍的隊員或站或坐，視線整齊得像提前排練過。
林朔嘴角繃得發抖。
韓姐抱著胳膊，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複雜來形容。霍岩站在不遠處查看路線圖，餘光卻顯然也在往這邊看。
方從靈從頭頂一直紅到脖子根。
她觸電似的收回手，雙腳落地，整個人從夜昭懷裡彈了出去。
動作太快，她差點踩到加熱毯，踉蹌兩步才站穩。等她反應過來時，自己和夜昭之間已經拉開了三米距離。
夜昭的手還維持著托住她後背的姿勢。
懷裡的重量突然消失，那點逐漸清晰的觸覺也隨之斷開。他緩緩收回手，看向站得筆直的方從靈。
方從靈恨不得當場失憶第二次。
她記得冰毒發作，也記得自己從人群里找到了夜昭。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腦子裡只剩幾段模糊畫面。
她似乎抱住了他。
不但抱住，還嫌隔著外套不夠暖，拼命往裡面鑽。
最後更是直接睡了過去。
兩小時。
她抱著一個認識沒多久的男人，睡了整整兩個小時。
方從靈深吸一口氣，試圖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
林朔立刻轉開臉，肩膀卻抖得更厲害。
「你笑什麼？」韓姐涼涼問道。
「我沒笑。」林朔憋得聲音都變了，「剛才吸進一口灰，嗓子有點不舒服。」
他說完便捂住嘴，臉漲得通紅。
方從靈不敢再看其他人。她飛快組織語言，越急腦子越亂，最後脫口而出：「我體質特殊，特別怕冷，一冷就會找熱源抱。」
話出口後，周圍更安靜了。
她硬著頭皮繼續補救：「和小時候抱暖水袋一樣，完全是身體本能，沒有別的意思。」
夜昭安靜地看著她的嘴唇。
暖水袋。
他讀懂了。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從前後語意判斷，大概是一種發熱裝置。
方從靈見他沒有表情，心裡更虛了。她雙腳併攏，朝夜昭深深鞠了一躬，角度標準得接近九十度。
「對不起！」
林朔終於沒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又迅速轉成一陣劇烈咳嗽。
C組兩名隊員互相看了一眼，默默把臉轉向別處。負責記錄的醫療員低頭檢查儀器，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半天，同一個頁面都沒翻過去。
韓姐嘴角抽了兩下。
「你現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剛才抱得那麼緊，醫療員想檢查都不敢把你拉開。」
方從靈仍保持著鞠躬姿勢：「剛才意識不清醒。」
「睡著以後呢？」
「睡著的人不能控制自己。」
這句話說得很有道理。
韓姐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方從靈等了片刻，沒有聽見夜昭回應，只能悄悄抬起一點頭。夜昭正坐在摺疊椅上，敞開的軍大衣因為少了一個人，顯得有些空。
兩人的視線撞上。
她剛降溫的臉又開始發燙。
夜昭看見她耳朵迅速變紅，大致明白她此刻很窘迫。他垂下眼，將軍大衣重新攏好。
一顆扣子。
兩顆扣子。
金屬扣被他從下到上依次扣緊，遮住裡面被方從靈抓出褶皺的薄衫。
他的動作一貫平穩，臉上也看不出惱怒。
方從靈盯著他，心裡的忐忑慢慢變成疑惑。
她剛才那樣抱著他，他好像沒有生氣。
甚至在她睡著期間，他也一直沒把她放下來。
這個人看起來冷得很，脾氣似乎比想像中好一點。
霍岩合上路線圖：「體溫恢復就準備出發。後續情況還不明確，醫療組每半小時檢查一次。」
方從靈趕緊站直：「我沒問題了。」
醫療員拿著檢測器靠近，在她頸側重新掃過：「35.6℃，暫時穩定。精神波動也正常，不過不能掉以輕心。」
「我會注意。」
她說完，悄悄往側邊又挪了一步。
現在她和夜昭之間足有四米。
這個距離讓她稍微安心。
隊伍收起臨時休整設備，繼續朝外圍第三區推進。方從靈主動走到後勤組最後面，背著自己的工具包，儘量用韓姐和兩隻樣本箱擋住身形。
一路上，總有人回頭看她。
那些視線里沒有惡意，更多是震驚和壓不住的八卦。
方從靈垂著頭，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遺蹟里的地面偏偏堅硬，別說地縫，連能遮臉的坑都沒有。
系統界面在這時亮起。
【宿主體溫恢復正常。】
【暗質冰毒進入休眠期。】
方從靈精神一振，立刻查看詳細信息。
只以後不再發作，今天這點社死，她可以當成沒有發生。
下一行提示很快打碎了她的僥倖。
【溫馨提示：暗質冰毒發作周期約為七天一次。】
方從靈腳步一頓。
七天一次？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又一行文字跳了出來。
【每次發作需持續接觸高溫熱源三十分鐘以上方可緩解。普通機械熱源效果極低，建議宿主儘快鎖定穩定熱源。】
方從靈盯著「三十分鐘」幾個字，眼前一黑。
今天是第一次發作，她稀里糊塗抱了兩個小時。七天以後再來一次，難道她還得當著全隊的面，主動去抱夜昭？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她可以用別的熱源。
比如能量爐，比如高溫燈，比如把所有能源芯塞進加熱毯。實在不行，她可以兌換系統商城裡的辣椒油，喝一瓶說不定也能發熱。
【檢測結果顯示，目標夜昭與宿主能量匹配度極高。】
【當前有效熱源推薦排序：夜昭，未知，未知。】
方從靈：「……」
這根本沒有第二個選項。
系統甚至很貼心地在「夜昭」後面標了一顆金色星號，仿佛在提醒她，這是目前唯一穩定且不會把她烤熟的高溫熱源。
方從靈抬起臉，看向隊伍前方。
夜昭走在靠近外側的位置，高大身影被軍大衣包得嚴實，步伐平穩，仍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她剛才就是從那件大衣里彈出來的。
七天以後，她還得再鑽回去。
方從靈絕望地閉了閉眼。
比起十億債務，她第一次覺得，活著也需要很厚的臉皮。
隊伍行進了半個小時，在一處低矮骨坡前短暫停留。霍岩帶斥候確認路線，其他人原地補充水分。
方從靈專門挑了離夜昭最遠的位置坐下。
韓姐遞給她一支營養液：「還有沒有冷？」
「沒有。」
「頭暈呢？」
「也沒有。」
韓姐打量她幾眼：「臉這麼紅，不像體溫低。」
方從靈擰開營養液，默默喝了一大口。
她已經決定，只要沒人主動提起，就將剛才的事情徹底翻篇。
林朔偏偏在這個時候湊了過來。
他先看了一眼遠處的夜昭，又看了看方從靈，壓低聲音：「方妹子，暖水袋好抱嗎？」
方從靈面無表情地轉頭。
林朔立刻後退半步：「我就是隨便問問。」
「你也冷？」
「不冷。」
「那就離我遠點。」
林朔忍著笑回到C組。方從靈喝完營養液，將包裝捏得咔咔響，努力當作什麼也沒有聽見。
休整結束後，隊伍再次啟程。
她依舊走在最後面，目光卻不受控制地看向前方那道高大背影。
穩定熱源。
三十分鐘以上。
七天一次。
系統的提示在她腦中循環播放，每一遍都讓她的腳趾在鞋裡抓緊幾分。
而她不知道的是，夜昭雖然走在前方，卻已經回頭看了她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