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第四次湊過來時，方從靈已經握緊了背包帶。
「你再問暖水袋，我就把你埋進前面那片灰泥里。」
「這次不是問那個。」
林朔壓低聲音，神情難得認真。他先確認夜昭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才往方從靈身邊靠近半步。
「我就是提醒你，以後別隨便碰夜昭。」
方從靈腳步慢了些：「為什麼？」
「你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嗎？」
林朔想起她失憶嚴重，只好耐心解釋：「夜昭有很嚴重的接觸應激。誰碰他，他都會本能反擊，而且下手沒輕重。」
方從靈眨了眨眼。
剛才的窘迫暫時被疑惑壓下：「有多嚴重？」
「上一個碰他的人，胳膊被卸了。」
她的腳步停了。
後面的採集員險些撞上來，皺眉提醒：「別堵路。」
方從靈趕緊往旁邊讓，繼續跟上隊伍。她轉頭盯住林朔：「真的卸了？」
「這種事我騙你幹什麼。」林朔用手在肩膀上比劃了一下，「當時有個醫療員給他做常規檢查，看他沒反應，就順手拍了拍肩膀。夜昭連頭都沒回，抓住手腕往前一帶，直接把人按在牆上。」
方從靈聽得肩膀發緊。
林朔繼續道：「那人手腕骨折，肩關節脫位，休養了兩個月才回來。後來所有人都知道了，接近夜昭之前必須站在他看得見的位置，絕對不能從背後伸手。」
「他故意的嗎？」
「應該不是。夜昭看見人受傷以後就鬆手了，但他失去五感，很多反應全靠本能。那種本能是以前一次次戰鬥留下的，控制不住。」
方從靈回想起剛才那兩個小時。
她何止拍肩膀。
她是直接撞進夜昭懷裡，雙手抱住他的腰，還將臉埋進了他的大衣。
睡著以後有沒有亂動，她自己都不知道。
照林朔的說法，她現在至少應該斷兩隻手，再加一條胳膊。
方從靈低頭看了看自己。
手腕完好，肩膀也能動，身上連一塊新淤青都沒有。夜昭不但沒反擊，還解開軍大衣將她裹進去，最後抱著她坐了兩個小時。
一層冷汗從她後背冒出來。
「你現在知道怕了？」林朔看著她的反應，忍不住咂舌，「剛才你衝過去的時候，我以為你完了。」
「那你怎麼不攔我？」
「誰反應得過來？你看著都快凍暈了，走路居然比平時搬飯還快。我們剛抬手，你已經掛他身上了。」
方從靈嘴角微僵。
這個「掛」字很準確，卻沒必要說出來。
她又看向前方的夜昭。
他背對著這邊，似乎沒有注意兩人的交談。黑色軍大衣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腰側那把長刀只露出一截刀柄。
這樣一個三秒內解決四十多頭D級星獸的人，想卸掉她的胳膊，應該比拆一根灰鬣犬後腿還容易。
可他沒有動手。
為什麼？
方從靈想了半天，得出一個最合理的結論。
也許夜昭對她不會產生接觸應激。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一松，隨後又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異樣。所有人都不能碰，只有她碰了沒事，聽起來似乎挺特殊。
那七天以後冰毒再次發作，她是不是還能去找他？
只要提前說清楚，抱三十分鐘，等體溫恢復就立刻鬆開。夜昭既然不會攻擊她，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方從靈的思路越來越順。
等她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臉又熱了起來。
不行。
她不能因為別人不反擊，就把人當公共取暖設備。
而且夜昭剛才沒有拒絕，可能只是看她快凍死了。下次她清醒著去提出這種要求，怎麼看都有點不要臉。
方從靈用力搖了一下頭，將那些畫面甩出去。
林朔見狀奇地問：「你怎麼了？」
「沒什麼。」
「你是不是還在後怕？」
「對。」方從靈立刻接話，「非常後怕。」
為了證明自己真的害怕，接下來的行程中，她有意識地遠離夜昭。
隊伍向北轉向時，她走最南邊。
經過狹窄骨道時，她寧可等其他人全部過去，也不肯跟夜昭走同一段。
中午休整，夜昭坐在東側，她便抱著營養餐去了西側，中間隔著整個後勤組和三隻樣本箱。
韓姐看了她兩次：「你躲什麼？」
「沒躲，我想曬燈。」
遺蹟里沒有陽光，只有營地照明燈。
韓姐看了一眼頭頂冷白色光源，沒拆穿她。
方從靈背對著夜昭吃完營養餐，感覺身後似乎一直有道視線。等她回頭，那人又在檢查腰側的長刀，看不出任何異常。
她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下午，隊伍離開潮濕的第二區邊緣，進入地勢更高的區域。
灰白沼澤逐漸消失，地面多出大片暗色岩層。空氣里的花粉濃度降到安全值，眾人的行進速度也隨之加快。
方從靈一開始還能跟上。
走了兩個小時後，她的體力依舊沒問題，困意卻開始冒頭。眼皮越來越沉，腳步也從輕快變成機械移動。
她差點閉著眼撞上前面的樣本箱。
韓姐回頭看她：「困了？」
「沒有。」
回答完，方從靈就打了一個哈欠。
「我能邊走邊睡。」
「你敢睡，我就把你綁在運輸箱上拖著走。」
方從靈努力睜開眼，將背包往上提了提。她放慢速度，和前方隊伍的距離很快拉開。
五步。
七步。
十步。
她正準備小跑追上，前面的夜昭也跟著慢了下來。
方從靈沒有在意，只以為這一段地面難走。
又過了一會兒，前方隊伍速度恢復。她被一塊凸起岩石絆住，停下來整理鞋扣，夜昭同樣在不遠處停下，低頭檢查一根並不存在問題的刀帶。
等她重新邁步，他才繼續往前。
方從靈漸漸發現了規律。
無論她走快還是走慢，夜昭始終在她前方五步左右。
這個距離既不會近得讓她緊張，也沒有遠到發生危險時來不及靠近。
方從靈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
她走到左邊，他也偏向左側。
她為了避開一塊鬆動岩層改走右邊，他沒過多久同樣換了位置。
難道夜昭在等她？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方從靈便否定了。
他也許只是負責後方警戒，維持隊伍陣形而已。她一個臨時後勤，哪值得他特意放慢腳步。
可接下來整整一個小時，那五步距離始終沒有改變。
方從靈盯著他被風吹動的軍大衣，不知為何，體內殘留的那點寒意也變得安穩。
隊伍在一片骨岩空地停下時，前方斥候的信號正好傳來。
霍岩打開通訊投影，一片金屬色植物出現在畫面中。
斥候站在邊緣匯報：「外圍第三區發現大面積未知靈植，初步掃描結構類似竹類，硬度接近合金。竹林深處存在持續能量波動，探測器無法確定來源。」
隨行研究員迅速比對資料：「資料庫有相似記錄，應該是鐵骨竹林。」
霍岩放大竹林深處的能量標記，沉聲下令：「全隊調整路線，前往第三區。先確認能量源，再採集靈植樣本。」
方從靈看著畫面里那片高大竹林，目光卻落在竹根附近。
那裡，一根根淡紫色嫩芽正從土裡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