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昭一步擋在方從靈面前，徹底隔斷了她的視線。
方從靈仍能看見那隻露在碎石外的金屬手。五指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離不遠處的記錄模塊只差不到半米。
這個人生前或許也想把日誌帶出去。
可他沒能做到。
方從靈喉嚨發緊，剛才完成全打卡的興奮被壓了下去。她進入枯骨花園後遇到過不少危險，也見過星獸屍體，卻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死去的科考隊員。
那不是系統標註的一串數據。
三年前，這個人也像林朔他們一樣穿著防護服，帶著設備進入遺蹟。也許出發前還在母艦上吃過飯，和隊友開過玩笑。
如今只剩下一具被碎石半掩的遺骸。
夜昭朝她做了一個後退的手勢。
方從靈沒有逞強，往後退到精神屏障邊緣。
「我沒事，你看吧。」
夜昭確認她站在安全位置，才走到斷裂石板旁。他沒有直接觸碰屍體，先用刀鞘撥開周圍碎石，檢查遺骸下方是否存在機關或星獸。
幾隻受到驚擾的小型甲蟲從石縫爬出，很快鑽進岩層。
除此之外，沒有活物。
夜昭蹲下身，清理掉遺骸胸口的碎屑。
防護服肩部殘留著一枚身份牌，邊緣嚴重腐蝕。記錄晶片已經失效，只能依稀看出所屬科考隊編號。
與損壞探測車相同。
死亡時間應該在三年前。
夜昭的目光落在胸口傷痕上。
三道貫穿孔從左胸刺入，自後背穿出。傷口周圍的合金防護板向內捲曲，沒有二次切割痕跡。
一擊斃命。
攻擊者甚至沒給死者反抗的機會。
方從靈遠遠看著他的動作，壓低聲音問：「是星獸嗎？」
夜昭沒有立即回答。
他撿起旁邊一塊脫落的防護甲，手指壓住變形部位。科考隊的外出防護服可以抵擋D級星獸正面撕咬，普通利器根本無法貫穿。
可這塊合金板像薄片一樣被刺穿。
夜昭站起身，走回方從靈面前。
「力量超過D級。」
他的聲音低而平靜。
方從靈心裡一沉：「C級？」
夜昭搖頭。
僅憑遺骸無法確定攻擊者的具體等級。可能是C級星獸，也可能更高。三道傷痕間距接近四十厘米，襲擊者的體型不會小。
而且這裡還是中層入口。
真正危險的東西或許在更深處。
方從靈回頭看向被能量塵埃覆蓋的骨林。語音日誌里那句「那個東西醒了」，又一次在腦中響起。
她沒有再問。
「撤吧。」
灰燼苔已經到手，記錄儀也找到了。為了多撿一塊設備模塊留在這裡，不值得。
夜昭將遺骸附近的影像記錄下來，又把斷裂石板重新覆蓋回去。他撿起那塊只差半米便能被死者拿到的記錄模塊，放在遺骸手邊。
這裡輻射過高，他們沒辦法把屍體帶走。
等回到營地後，是否組織回收，要由霍岩評估。
兩人不再耽誤，沿原路迅速撤退。
夜昭始終走在前面，精神屏障維持在最大範圍。方從靈跟緊他的腳步，越過廢棄支架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石板已經遮住遺骸。
只有那隻金屬手仍露在外面。
下一刻，高大的變異藤蔓擋住了她的視線。
方從靈收回目光，加快速度。
來時她滿腦子都是最後一種食材，恨不得直接跑到定位點。回去時，她才發現沿途散落的設備比想像中更多。
有些掩埋在藤蔓下，有些只剩下一兩塊碎片。
它們共同指向中層方向。
這支科考隊當年不是正常撤離，更像被什麼東西一路追趕，連設備都來不及回收。
腕上定位器突然震動。
通訊器里滿是雜音，韓姐的聲音勉強傳來：「方從靈……報告位置……你人呢？」
方從靈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她出來得急，進入高輻射區後通訊又自動中斷。現在離開中層邊界，信號剛恢復，韓姐的呼叫便追了過來。
「我在東北邊緣，正在返回。」
「東北邊緣？」
韓姐的音量一下提高，「誰讓你去那裡的？你是不是接近中層了？」
方從靈看了夜昭一眼，選擇性回答：「沒有進入中層，我在邊界外發現了前人科考隊的設備。」
通訊另一端傳來物品被碰倒的聲音。
霍岩很快接入頻道：「立刻回營地，報告有無人員傷亡。」
「我們都沒受傷。」
方從靈頓了下，「但這裡發現一具以前科考隊員的遺骸，死亡時間可能在三年前。」
頻道里安靜了幾秒。
「不要移動遺骸。」霍岩沉聲道，「記錄坐標，帶回所有影像和有效日誌。中層情況未知，不准繼續深入。」
「收到，我們已經在撤離。」
結束通訊後，方從靈明顯鬆了口氣。
至少霍岩暫時沒問她為什麼會去那裡。
夜昭看了看她。
方從靈讀懂了那道目光：「等回去再挨訓。先走快一點，不然韓姐可能會親自過來抓我。」
後半程再沒發生意外。
輻射指數逐漸降到安全範圍，異常高大的變異植物也恢復正常體型。兩人穿過東北岩道時，營地派來的接應小隊已經趕到。
霍岩走在最前面。
他先確認兩人沒有受傷，又接過損壞的記錄儀。技術員當場提取數據，語音日誌很快被完整播放出來。
聽到最後那句話，幾名老隊員的神情都沉了下去。
霍岩看完遺骸影像，沒有立即下令回收。
「坐標先封存。中層輻射指數異常，攻擊者等級不明，現有防護裝備不足以支撐遺骸回收。」
他說完看向方從靈，「你為什麼私自離隊？」
方從靈站得十分老實：「發現了一種可以解毒的靈植，想趕在撤離前帶回樣本。」
「樣本呢？」
她從貼身口袋取出一小袋灰燼苔，只分出不到三克。
「其餘部分在採集過程中受損了。」
霍岩盯著那一小袋苔蘚，眉頭皺得很深。
「為了三克陌生苔蘚，跑到中層邊界？」
方從靈認真糾正：「它有解毒功效，價值可能很高。」
韓姐從後面走過來，面無表情地擰住她耳朵。
「再高能有你的命值錢？」
「疼，韓姐，先鬆手。」
「你還知道疼？昨天怎麼答應我的？」
方從靈被拽到後勤組，一路都沒敢反抗。她知道自己這次理虧，只能任由韓姐從中層風險講到隊伍紀律。
夜昭走在後方，看著她捂住耳朵連連點頭。
他的右手已經恢復大半，繃帶下傳來的痛意仍很微弱。可韓姐擰住方從靈耳朵時，他卻不自覺皺了一下眉。
隊伍返回外圍安全區後，霍岩立即調整警戒等級。
東北邊界被列為禁入區，所有人禁止靠近。前人科考隊的語音日誌也被加密上傳，等待母艦技術組進一步修復。
方從靈沒有向其他隊員提起遺骸。
一方面是不想引起恐慌，另一方面，她私自離隊的事已經夠韓姐生氣了。要是再被人追問細節，她很難解釋為什麼能準確找到灰燼苔。
回到帳篷，她才取出剩餘的二十五克灰燼苔。
隔離袋裡的苔蘚乾燥完整，表面浮著極淡銀光。二十五克就是兩萬五千星幣，磨粉後還能當作解毒藥備用。
方從靈小心收進系統倉庫，心情總算好了些。
夜裡，營地徹底安靜下來。
她躺在摺疊床上，閉上眼便會想起那隻金屬手，怎麼都睡不著。
這是極少見的情況。
方從靈翻了幾次身，乾脆坐起來，打開系統背包。
那隻金色獎勵禮包還靜靜躺在角落。
【是否開啟「外圍區域全打卡獎勵大禮包」？】
「開啟。」
金光鋪滿視野，兩件物品緩緩浮現。
【獲得基礎烹飪灶具×1。】
【獲得《星際通用食材圖鑑》×1。】
方從靈一把抱住憑空落下的厚重圖鑑。
封面由特殊防水材料製成，內頁記錄了上萬種常見靈植和星獸可食用部位，還附帶詳細處理方式與市場參考價格。
她翻開第一頁，眼睛越來越亮。
低落情緒很快被一頁頁食材介紹沖淡。
這一晚，她抱著圖鑑看到了天亮。
第十天清晨，撤離艙抵達營地上空。
霍岩站在集合點宣布：「枯骨花園外圍任務圓滿完成，所有人員登艙，返回方舟號。」
方從靈跟著隊伍走上舷梯。
踏進艙門前，她回頭看向東北方向。
中層上空比他們來時暗了幾分。濃重能量雲緩緩匯聚，像有什麼沉睡已久的存在，正在黑暗深處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