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昭抱著方從靈轉身進入帳篷,入口簾在身後落下。
風雪聲被隔絕在外。
帳篷內部溫度比公共休息區更高,恆溫設備的指示燈亮著。方從靈卻感覺不到周圍熱量,只能感覺到抱住她的那雙手。
穩定,溫暖。
夜昭將她放到行軍床上。
身體剛離開他懷裡,方從靈便不受控制地發抖。她閉著眼,手指仍攥住他的衣襟,怎麼都不肯鬆開。
「冷……」
夜昭看了一眼她失去血色的臉,又看向胸口那片已經黯淡的抑制貼。
貼片邊緣凝結著一層薄霜。
他抬手碰了碰。
抑制貼僅剩的能量像受到衝擊,最後一道紋路徹底熄滅。
夜昭沒有強行扯開方從靈的手。
他脫下外層防寒服,從後方將她整個人裹住,又將恆溫設備調至最高。
可方從靈依然在抖。
她的體溫已經降到三十一度,露在外面的手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防寒服的熱量無法進入身體,連呼吸都在一點點變弱。
夜昭握住她的手腕。
精神感知穿過皮膚,很快觸碰到那股盤踞在心臟周圍的暗色能量。
冰冷,混亂,帶著強烈侵蝕性。
與枯骨花園裡的發作相比,這一次的冰毒明顯更加活躍。它不僅在吞噬方從靈體內的熱量,還與外界冰屬性能量產生了某種聯繫。
夜昭收緊手指,將自身精神力壓入她的經脈。
暗質冰毒出現短暫退縮。
方從靈發抖的幅度卻沒有明顯減輕。
她需要的並不只是精神力。
夜昭低頭看著她抓住自己衣襟的手。
片刻後,他坐到床邊,解開防寒服前襟,將方從靈連同衣服一起拉進懷裡。
溫度隔著薄薄的貼身衣物傳過去。
方從靈幾乎立刻有了反應。
她像在冰雪中找到火源,整個人往他懷裡縮。額頭抵著他的鎖骨,雙手從衣襟滑到腰側,死死攥住衣料。
夜昭的身體有一瞬緊繃。
三年前失去五感後,他無法分辨冷熱,也無法感知疼痛。無論處於多麼極端的環境,他的身體都會依靠精神域自動調節,將體溫維持在固定範圍。
三十七度。
精確得像一台不會出錯的機器。
此刻,方從靈冰冷的臉貼在他頸側。
那股溫差太過鮮明。
夜昭能感覺到她發涼的呼吸,也能感覺到她因為顫抖而輕輕收緊的手臂。隨著兩人的距離徹底消失,他沉寂已久的觸覺被一點點喚醒。
方從靈很冷。
這個認知清晰得讓他胸口發沉。
他抬起手,掌心貼在她後背,將人更緊地按向自己。
精神力在帳篷內形成一層屏障,阻斷外界所有冰屬性能量。夜昭的身體則持續釋放熱量,替她壓制已經失控的冰毒。
系統監測數值開始回升。
【體溫:三十一點二度。】
【三十一點六度。】
【三十二點一度。】
方從靈的意識仍然模糊。
她只知道眼前的熱源很安全。
鼻息間有夜昭身上極淡的冷冽氣息,不像食物,也不像任何調料,卻能讓她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
她往上蹭了一點,臉埋進他頸窩。
夜昭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方從靈。」
懷裡的人沒有回應。
夜昭低頭,只能看見她凌亂的黑髮和微微泛紅的耳廓。剛才還蒼白的皮膚已經有了血色,攥住他衣服的力氣也比之前更大。
他沒有再叫。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
值夜哨兵停在入口外,壓低聲音詢問:「夜隊,醫療組已經到了,需要進來嗎?」
夜昭感知了一下方從靈的體溫。
「三十二點九度。」
外面安靜片刻。
哨兵顯然沒明白這句數字的意思,醫療員很快接過通訊。
「她的體溫在回升?」
「嗯。」
「意識狀態呢?」
「昏睡。」
醫療員看過方從靈上次冰毒發作的記錄,知道常規設備無法產生作用。
「先維持現狀。體溫超過三十五度後叫醒她,確認意識是否清醒。如果再次下降,立即通知我。」
腳步聲很快離開。
夜昭關掉通訊器。
方從靈像是被聲音吵到,皺了皺眉。她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手掌無意間貼上他的腰側。
薄薄一層衣料擋不住溫度。
夜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觸覺還沒有完全恢復,方從靈觸碰過的地方卻格外清晰。掌心的形狀、指尖的輕微用力,甚至她每次呼吸時身體的起伏,都沿著接觸位置傳過來。
他沒有把她的手移開。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十五分鐘後,方從靈的體溫回升到三十四點八度。
暗質冰毒仍在活躍,卻被夜昭的能量壓縮回心臟附近。她不再發抖,呼吸逐漸變得平穩。
夜昭稍微鬆開手臂。
方從靈立刻往前貼近,雙手重新攥緊他的衣服。
像是怕他離開。
夜昭看了她很久,最後還是維持著原本的姿勢。
帳篷里只剩恆溫設備輕微的運轉聲。
方從靈半夢半醒間,隱約聽見有人在耳邊說話。
聲音很低,和平時一樣冷淡,又似乎多了些她分辨不出的情緒。
「每次都這麼晚才來。」
她想回答,可困意已經將意識拖進深處。
後半夜,外界溫度降到了零下八十一度。
夜昭的精神屏障始終沒有撤去。
他的體溫穩定維持在三十七度,方從靈則在他懷裡慢慢恢復。體溫升到三十五度後沒有再次下降,冰毒活躍度也降低到安全範圍。
她睡得越來越沉。
中途翻身時,方從靈鬆開了他的衣服,卻仍舊枕著他的手臂。夜昭本可以將她放回床上,自己去旁邊休息,最終卻沒有動。
他保持著半坐姿勢,一手護在她背後。
銀色眼眸徹夜未合。
天亮後,外面的風雪減弱。
營地廣播響起第一遍晨間提示時,方從靈動了動。
溫熱觸感從臉側傳來。
她以為自己抱著加熱毯,順手又往前蹭了一下,額頭抵到一處堅硬的地方。
加熱毯似乎不該這麼硬。
方從靈睜開眼。
視野里是一片黑色衣料。
她緩慢抬頭,先看見線條清晰的下頜,再看見夜昭那雙近在咫尺的銀色眼眸。
兩人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方從靈的大腦空白了幾秒。
昨晚的記憶陸續回來。
抑制貼失效。
她裹著毯子走出帳篷。
夜昭把她抱進來。
然後……
方從靈低頭看了一眼。
自己整個人都縮在夜昭的防寒服里,一隻手抓著他的衣角,另一隻手搭在他腰間。她的臉貼著他胸口,雙腿也幾乎蜷在他身側。
這已經不只是抱一下取暖。
她把夜昭當成恆溫睡袋用了一整夜。
方從靈的臉迅速升溫。
她撐住床沿,想從他懷裡起來,手臂卻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發麻。身體剛抬起一半,又險些摔回去。
夜昭托住她的後背。
「慢一點。」
他的聲音比平時略啞。
方從靈終於坐穩,立即把手收回身前:「對不起,我昨晚不是故意直接闖進來的。抑制貼提前失效,我本來想先叫你,可後來意識有點不清楚……」
她越解釋,越覺得自己說不明白。
夜昭看著她通紅的臉。
「明天不要等到倒下再來。」
方從靈怔住。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語氣仍然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像命令。
又更像壓了一整夜的擔心。
方從靈沒敢細想,只能點頭:「知道了。」
她整理好極寒服,幾乎是逃回自己的帳篷。
入口一關,方從靈背靠防護層站了好一會兒,臉上的溫度仍然沒有退下去。
她低頭檢查胸口,準備換掉失效的抑制貼。
手指碰到皮膚時,卻摸了個空。
最後一片抑制貼不見了。
可能是昨晚失去意識時掉在路上,也可能是在夜昭帳篷里脫落。無論是哪種情況,它都沒有繼續發揮作用。
可她的體溫維持了整整一夜。
只靠夜昭的溫度,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