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坐在行軍床邊,盯著空蕩蕩的抑制貼包裝看了很久。
兩片全部用完。
第一片只維持了三十六小時,第二片貼上不久便徹底失效。按照系統監測結果,霜牙裂谷的低溫還在增強,後面的毒發間隔很可能繼續縮短。
任務剩餘十六天。
最理想的情況,暗質冰毒每四十八小時發作一次,她也至少還要經歷八次。
冰屬性食材可以延緩六小時,卻存在共振風險,不能無限食用。積分剛超過兩千,即便全部拿來兌換,也只能再換一片抑制貼。
算來算去,最穩定的辦法只剩一個。
夜昭。
方從靈腦中閃過昨晚醒來時的畫面。
近在咫尺的銀色眼眸,覆在她背後的手,還有自己緊緊抱著人家不放的姿勢。
她抬手捂住臉。
臉頰已經不燙了,耳朵卻又開始升溫。
救命歸救命。
如果接下來的十六天裡,她每隔一兩天都要半夜鑽進夜昭帳篷,事情會變得越來越奇怪。
最危險的是,她無法準確判斷冰毒什麼時候爆發。
昨晚再晚幾分鐘,體溫很可能跌破三十度。到那時,她未必還能自己走到夜昭面前。
不能等到發作再去找他。
得提前安排。
方從靈打開系統監測模塊,認真計算冰毒活躍度變化。只要數值超過百分之二十五,她便需要接觸夜昭至少三十分鐘,將冰毒壓回安全範圍。
過程聽起來很簡單。
問題是該怎麼開口。
「夜昭,我每兩天要抱你半個小時。」
不行。
「你的體溫對我有治療作用,能不能定期借一下?」
好像在借取暖設備。
「我用飯換。」
這個最合理。
夜昭的味覺正在恢復,最近也開始正常進食。她負責做飯,他負責提供高溫熱源,雙方都有收益。
這叫互助協議。
方從靈用了一上午完善說法。
期間韓姐來檢查過一次,發現她抱著數據板發呆,還以為昨晚失溫留下了後遺症。
「今天不用跟採集隊。」
韓姐把一杯熱水塞進她手裡,「醫療組已經給你放假,留在營地休息。」
「我沒事了。」
「沒事也得休息。昨晚體溫掉到三十一度,換個人早進醫療艙了。」
韓姐看著她仍有些蒼白的臉,語氣嚴肅,「有什麼特殊病症,提前告訴醫療組。幸虧你知道去找夜隊,否則我們發現時就晚了。」
方從靈抱著杯子,心虛地點頭。
她不是故意隱瞞。
暗質冰毒連繫統都分析不出完整成分,醫療組知道了也沒有辦法。反倒可能讓霍岩提前終止她的任務資格。
韓姐離開後,方從靈繼續練習說辭。
她在腦中演練了十幾遍。
每一遍都很順利。
可到了中午,真看見夜昭從警戒區回來,她剛整理好的話又全部卡住。
夜昭換下了昨晚那件黑色貼身衣,重新穿上白色作戰服。他的神色和平時沒有區別,仿佛抱著她坐了一夜的人根本不是他。
方從靈反而更不自在。
她端著午餐站在物資帳篷門口,眼看著夜昭走進休息區,腳下始終沒動。
林朔抱著兩份營養餐經過,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
「你等夜隊?」
「沒有。」
「你盯著他背影看半天了。」
「我在看警戒區。」
林朔轉頭看向另一邊。
警戒區明明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沒有拆穿,只是將一份營養餐遞給她。
「韓姐讓我給你的。吃完趕緊休息,別再半夜往外跑。」
方從靈接過營養餐:「昨晚很多人看見了?」
「兩個值夜哨兵、醫療組和霍隊都知道。」林朔想了想,又補充,「夜隊把你抱進去那段,哨兵也看見了。」
方從靈握住餐盒的手緊了一下。
「他們說什麼了嗎?」
「能說什麼?你寒毒發作又不是第一次。」林朔壓低聲音,「就是夜隊的反應有點嚇人。」
「什麼反應?」
「醫療組想進去,他不讓。霍隊過去看了一眼,也沒進帳篷。」
林朔回憶昨晚的情況,「外面零下八十一度,夜隊的精神屏障把整座帳篷護得一絲風都進不去。負責巡邏的兩個人從旁邊經過,精神力都被推開了。」
方從靈微微一愣。
昨晚她意識不清楚,只記得夜昭一直抱著她。
原來他還守了一整夜。
林朔看著她的表情,嘴角慢慢抬起。
「方妹子,你們……」
「我們是正常的治療關係。」
方從靈打斷他,轉身走向休息區。
走出幾步,她又停下來。
治療關係這個詞很好。
比高溫熱源、恆溫機器和取暖設備都更尊重人。
中午休息時間,隊員大多集中在主帳篷進食。夜昭獨自站在外圍檢查掃描器,周圍沒有其他人。
機會正合適。
方從靈把營養餐放回帳篷,又從系統倉庫里拿出一小包冰棘狼肉。
談協議需要籌碼。
她走到夜昭身後,清了清嗓子。
「夜昭。」
夜昭轉過身。
他的視線先落在她臉上,又看向她手裡的隔離袋。
「體溫又降了?」
「沒有,現在很正常。」
方從靈下意識摸了摸胸口,「我找你是想商量一件事。」
夜昭安靜等著她繼續說。
方從靈原本準備好的開場忽然顯得太繞。她深吸一口氣,決定直接說明情況。
「我的體質有點特殊。霜牙裂谷溫度太低,體內的寒毒最多每隔兩天就會發作一次。抑制貼已經全部用完了,普通加熱設備對我也沒效果。」
說到這裡,她看了一眼夜昭。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方從靈只能繼續:「你的體溫和精神力可以壓制寒毒,而且效果比抑制貼好。系統……醫療監測顯示,只要我定期接觸高溫熱源,寒毒發作頻率就能降低。」
她險些說漏嘴,及時把系統改成醫療監測。
夜昭像是沒有注意到。
「需要多久?」
方從靈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問到重點,愣了一下才回答:「每次三十分鐘以上。具體時間要看毒素活躍程度,通常一到兩天一次。」
「怎麼接觸?」
這個問題讓方從靈的耳朵迅速發熱。
昨晚那種抱法當然最有效。
可白天清醒的時候,讓她主動開口要求抱三十分鐘,實在很難說出口。
「靠近應該也行。」
她努力保持平靜,「最好在一米以內。如果寒毒已經開始發作,可能需要……更近一點。」
夜昭看著她:「像昨晚?」
方從靈差點被自己的呼吸嗆到。
「昨晚是特殊情況。」
「嗯。」
夜昭應了一聲,沒有追問。
方從靈將隔離袋往前遞了遞:「我不會讓你白幫忙。我可以負責你的飯,冰棘狼肉、寒鈴草茶,還有以後採到的其他食材,只要能吃,我都可以分給你。」
夜昭的目光落在那袋肉上。
方從靈趁熱打鐵:「你現在味覺正在恢復,營養膏不適合長期吃。我做的飯雖然不算特別複雜,至少比營養膏好吃。」
「好。」
夜昭說。
方從靈後面準備的幾項交換條件全堵在嘴邊。
她眨了眨眼:「你答應了?」
「嗯。」
「每隔兩天,至少三十分鐘?」
「可以。」
「如果半夜發作,我也可能去找你。」
「直接來。」
夜昭回答得太快,像是早已考慮過這件事。
方從靈反倒不知該說什麼了。
她準備了一上午,甚至想過夜昭可能嫌麻煩,需要她增加食物份額,或者只答應在情況緊急時幫忙。
結果他一個條件都沒提。
「你不需要再考慮一下?」
夜昭接過她手裡的冰棘狼肉。
指尖擦過隔離袋邊緣,沒有碰到她的手。
「昨晚已經說過。」
方從靈想起早晨那句命令。
不要等到倒下再來。
原來從那時開始,他就已經答應了。
她低頭看著空下來的手,嘴角不自覺揚起一點。
「那就這麼定了。以後我會提前告訴你,不會再突然闖進帳篷。」
「可以突然來。」
夜昭語氣平淡,「不用等。」
方從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趕緊轉開話題:「這袋肉是今晚的,我教你怎麼涮。十秒就熟,不能煮太久。」
「你做。」
「也行。」
方從靈答應完,才意識到自己的飯已經提前許出去一頓。
不過夜昭救了她一命。
多煮一份不虧。
兩人把取暖協議商量完,夜昭轉身往警戒區走。
方從靈站在原地,看見他被銀白短髮遮住的耳尖透出一點薄紅。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下意識往前追了半步。
夜昭已經側過身,避開她的視線。
「回去休息。」
「哦。」
方從靈沒有繼續看,抱著空手往休息帳篷走。
遠處的物資箱後,林朔緩緩探出頭。
他原本只是來取下午使用的封存瓶,沒想到從頭到尾看完了兩人的交談。
距離有些遠,具體內容聽不清。
但方從靈紅著臉遞出一袋肉,夜昭接過去,兩人站在風雪裡說了很久。夜昭離開時,耳尖似乎也是紅的。
林朔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他取出通訊器,找到小魚的私人頻道,認真輸入一行字。
「我覺得我們隊可能要出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