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拿起空飯盒,手指在碗底摸了一遍。
確實沒有紙條。
上次那句「好吃」寫得工整又認真,這次連一個字都沒留下。夜昭顯然接受了她做的飯,卻還沒打算結束這場無聲的冷戰。
方從靈抱著飯盒回到帳篷,心裡有點堵。
她不喜歡欠著別人的情緒。
昨晚想了一夜,她已經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夜昭在冰道入口接住她時,壓著那頭冰穿鯊,第一眼看的卻是她有沒有受傷。
那不是覺得她添麻煩。
他是在擔心。
方從靈打開保溫袋,取出提前挑好的五顆冰心藍莓。每一顆都比她昨天吃的更大,果皮晶瑩,顏色像凝固的藍色星光。
既然講道理不一定有用,那就先送吃的。
中午,採集隊在第二層臨時補給點休整。
研究組忙著處理上午獲得的極光蕈樣本,後勤組則清點剩餘封存箱。夜昭站在冰岩外側,獨自檢查警戒掃描器。
方從靈等周圍人散開,拿著小盒走過去。
夜昭看見她,沒有避開。
但也沒說話。
方從靈在他面前停下,打開盒蓋。
「給你的。」
五顆藍色果實安靜躺在保溫層上,表面還掛著細小水珠。
夜昭的視線落在藍莓上。
方從靈將盒子往前遞了一點:「算賠罪。」
夜昭沉默著。
方從靈被他看得越來越不自在,只能繼續解釋:「昨天我不該一個人進冰道。那裡地形太窄,真出問題很難處理。我以後再發現這種地方,會提前告訴你。」
這已經是她能給出的最大保證。
讓她以後徹底不採集,肯定做不到。夜昭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她不想用虛假的話敷衍他。
「如果你沒空,我會等。」
方從靈看著他,「不會再自己鑽進去。」
夜昭的目光從藍莓移到她臉上。
銀色眼眸中的冷意淡了一些。
方從靈覺得這句承諾應該起了作用,乾脆把五顆藍莓全倒進掌心,向他遞過去。
「你嘗嘗,很甜。」
夜昭看著她攤開的手。
藍莓剛從保溫盒裡取出,帶著一層冰涼水汽。方從靈掌心卻是熱的,果實放得久了,薄薄冰霜已經化開。
三秒後,夜昭伸手拿走一顆。
他的指腹從她掌心輕輕擦過。
觸感很快,方從靈的手指還是不自覺蜷了一下。
夜昭將藍莓放進嘴裡。
果皮被咬開,清甜果汁在口中散開。他咀嚼了兩下,動作出現了極細微的停頓。
方從靈緊張地盯著他。
他以前給粥寫過「好吃」,說明味覺已經出現模糊恢復。可霍岩後來的檢測顯示,他只能感知食物帶來的能量和極淡味覺刺激,無法準確分辨具體味道。
這次不一樣。
冰心藍莓的甜味十分清晰。
如果夜昭能說出味道,才算真正意義上的恢復。
方從靈忍了忍,還是問道:「怎麼樣?」
夜昭看向她。
「甜的。」
方從靈愣住了。
不是「好吃」,也不是「可以」。
是甜。
他準確分辨出了味道。
「你真的嘗到了?」方從靈往前一步,「是很甜,還是只有一點?有沒有酸味?果汁是什麼感覺?」
接連幾個問題砸過去,夜昭沒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從她掌心拿走第二顆。
這次咀嚼得比剛才慢。
方從靈也不催,屏住呼吸等著結果。
「甜。」
夜昭給出同樣的答案,又補充,「有一點酸。」
方從靈眼睛徹底亮了。
這不是模糊感知。
他的味覺真的在恢復。
而且恢復速度快得不正常。
三年前精神域重創後,夜昭的五感全部封閉,現有醫療手段只能穩定傷勢,無法重建感知通路。可從她進入科考隊開始,他先是能捕捉到她做的飯香,後來恢復痛覺和觸覺,現在連味覺也重新出現。
這些變化都和她有關。
方從靈腦子飛快轉動。
是她的精神力影響了夜昭的精神域,還是食物里殘留的能量在修復他?
如果只是食物,其他人做的飯應該也有效。
可夜昭從前吃過無數能量料理,從沒有恢復跡象。她做的食物,也都是普通星獸肉和遺蹟靈植,沒有特殊處理。
唯一的區別,是那些東西經了她的手。
方從靈低頭看向剩餘三顆藍莓。
這些藍莓是她親手從冰壁里採下來的。
她昨天吃過一顆,現在又在掌心放了這麼久。果實表面會不會沾上她的精神力?
「再試試。」
方從靈把剩下三顆全部塞給夜昭,「都吃了。」
夜昭垂眼看向手中的藍莓。
剛才還是賠罪禮物,現在已經變成了味覺測試樣本。
他沒有拒絕,依次將三顆吃完。
方從靈始終觀察他的反應。
「第三顆呢?」
「酸味更重。」
「第四顆?」
「甜。」
「最後一顆是不是有點軟?」
「嗯。」
每個回答都很準確。
方從靈徹底確認。
夜昭的味覺恢復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上一次檢測結果。
她恨不得現在就拉他去醫療組做全套檢查,又怕變化引來過度關注。霍岩本來就在暗中觀察他們,若讓科考隊知道她能修復夜昭的五感,她的身份只會更加惹眼。
這件事暫時不能聲張。
至少要等她弄清楚原因。
方從靈壓住興奮,裝出平靜的樣子:「好吃就多吃幾顆。可惜這次拿得不多,剩下的還要留著壓寒毒。」
夜昭看向她腰間的保溫袋。
「你留著。」
「這五顆本來就是給你的。」
方從靈收回空蕩蕩的手,「賠罪禮物送出去就不能拿回來。吃完了,昨天的事是不是算過去了?」
夜昭沒有回答。
方從靈等了一會兒,試探著問:「晚上還吃飯嗎?」
「吃。」
回答很快。
方從靈心裡那點堵了一上午的情緒終於散開。
肯吃她做的飯,說明氣消了。
「那我晚上做霜刃草肉湯。」她看了一眼時間,「休息快結束了,我先去搬樣本箱。」
方從靈轉身往後勤區走。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腳步聲。
夜昭從她身邊經過,在擦肩的剎那低聲開口:「下次別一個人去。」
語速很快。
方從靈轉頭時,他已經走向前方警戒點,只留下一道挺拔背影。
她站在原地看了幾秒,嘴角慢慢彎起。
「知道了。」
聲音不大,卻足夠夜昭聽見。
夜昭沒有回頭,步伐似乎比剛才慢了一點。
方從靈抱起樣本箱,腦中還在反覆思考味覺恢復的問題。
夜昭先恢復的是痛覺和觸覺,隨後能聞到她做的食物香氣,現在又準確嘗出了冰心藍莓的甜。
這些感知都圍繞著她出現。
那嗅覺呢?
如果他的嗅覺也在同步恢復,而且比上次表現出來的更清晰……
方從靈腳步慢了下來。
她突然想到自己這幾天每晚躲在帳篷里做飯。血牙草煮開後的辛辣味,冰棘狼肉下鍋時的肉香,還有涼拌冰芯藻的果醋味,全都不算淡。
夜昭的帳篷離她只有幾十米。
精神力又一直覆蓋著後勤營地。
如果他已經能聞見,那她每次偷偷開火,豈不是從頭到尾都暴露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