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採礦艦在視野里停留了不到十分鐘,便於前方岔口調整方向,龐大的黑金艦體緩緩駛入另一條航道。
方從靈站在舷窗前,直到那枚暗紅色晶石標誌徹底被星塵遮住,才拉下遮光板。
航線暫時分開,不代表麻煩結束。
匿名警告沒有下文,掌心冰紋也恢復正常。她把能做的記錄都存好,剩下的只能等更多線索出現。
方舟號進入穩定航速後,船上生活很快恢復平常。
後勤艙每天照常清點物資,林朔惦記她從食堂帶回來的菌肉乾,小魚則隔幾個小時便發來一次航線變化。張猛聽說她在鐵鏽灣賺了五萬,連續兩頓飯端著餐盤坐到她對面,試圖說服她給戰鬥組改善伙食。
方從靈統一用一句話擋回去。
「給食材就做。」
張猛第二天下午便抱來半箱庫存星獸肉,結果檢測儀顯示,那批肉在冷庫里凍了兩年半。
方從靈把箱子推回去,順便在上面貼了張紙。
【禁止投餵廚師。】
張猛抱著箱子離開時,林朔笑得險些從椅子上滑下去。
航行第二天傍晚,方從靈整理完最後一批保溫袋,體內那股熟悉的涼意沿著心口爬了出來。
她手上的動作停住。
寒意還不算重,僅僅像有一層薄冰貼在血管內壁。可她對這種感覺太熟悉了,知道最多再過半小時,冰毒就會徹底進入活躍期。
普通溫度下,發作周期重新穩定在七天。
算時間,也確實到了。
方從靈將保溫袋放回柜子,鎖好後勤艙,徑直去了夜昭的艙室。
上次在霜牙裂谷,她還會為了取暖協議彆扭半天。如今生死次數多了,那點扭捏早被她丟進冰窟,不知道埋在哪一層。
她抬手敲了兩下門。
艙門很快打開。
夜昭像是早有準備,身上穿著柔軟的深色常服,外套放在床邊,桌面還擺著一杯溫水。
方從靈把開始發涼的手藏進袖口,簡短道:「到時間了。」
夜昭側身讓開門口。
兩人一個沒解釋,一個沒詢問,流程熟練得像後勤艙每日交接物資。
方從靈進門後反手關門,將手套摘下來放到桌邊。夜昭坐到床側,展開提前準備好的外套,她便挨過去,側身靠進他懷裡。
起初,兩人的肩膀間還隔著一點距離。
寒意很快加重。
方從靈的指節失去知覺,呼出的氣也漸漸帶上冷霧。她往熱源方向挪了挪,額角牴住夜昭肩窩,手臂隔著衣料環住他的腰。
夜昭抬起手,將寬大的外套攏住她。
溫度從兩人接觸的地方緩緩滲進來。
他掌心貼在她後背,精神力維持在不會傷到她的強度,沿著脊柱向下壓制暗質能量。那些在血液中橫衝直撞的寒意碰到他的精神力,逐漸收回心口。
方從靈舒展眉頭,緊繃的身體慢慢松下來。
「今天比裂谷里輕。」夜昭感受著她的體溫變化,低聲開口。
「那地方太冷,隔兩天就發作。」方從靈將臉埋在他肩側,嗓音染著困意,「回來以後七天一次,比較省你。」
夜昭垂眼看她。
「我不需要省。」
方從靈困得沒聽出這句話里的分量,只含糊地應了一聲。她這幾天忙著採購、做菜、整理物資,睡眠時間比在遺蹟里還少。如今寒毒被壓下去,熟悉的溫度將她裹住,眼皮很快黏在一起。
夜昭沒有再說話。
他調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讓她靠得更穩,視線落在她露出袖口的右手上。
那隻手垂在兩人之間。
掌心向上,淡藍色冰紋從腕部延伸到掌紋中央,在艙頂柔和的照明下並不顯眼。
夜昭已經見過這道印記。
從霜牙裂谷撤離後,他曾問過一次。方從靈只說是抓取深淵冰晶留下的痕跡,系統醫療模塊也無法解析。他沒有繼續追問,卻始終記得那道冰紋的形狀。
此刻,它似乎比平時亮了一些。
夜昭伸出右手,停在她掌心上方。
距離拉近的剎那,藍色紋路像被無形力量喚醒,細碎光芒順著掌紋一段段亮起。
夜昭的身體微微繃緊。
半睡半醒的方從靈察覺到變化,睜開眼睛。她先看見夜昭緊繃的下頜,隨後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兩人的手。
她掌心的冰紋正在發光。
夜昭的右手懸在上方,掌心那道銀色舊疤同樣泛起微光。兩種顏色隔著不到一指的距離,亮度隨著彼此靠近不斷增強。
方從靈的困意散了。
她坐直一些,試著將右手往旁邊移開。
藍光立刻變弱,銀色疤痕也隨之暗淡。
她又慢慢靠近。
兩道印記同時亮起。
這不是暗質冰毒的普通反應,也不是霜牙裂谷殘留的能量波動。它們像兩塊原本屬於同一個結構的殘片,隔了漫長時間重新靠近,連光芒閃爍的頻率都完全一致。
方從靈盯著夜昭的手,心跳越來越快。
記憶碎片裡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浮上來。
白色走廊,刺眼警報,劇烈晃動的視野。有人劈開基地大門,朝她伸出手。那人的掌心有一道銀色疤痕,正是眼前這個形狀。
此前,她只有猜測。
夜昭失憶,掌心有疤,能夠壓制她體內的暗質冰毒。他們之間存在太多巧合,可她沒有證據將這些線索真正串起來。
現在證據就在兩人掌間發光。
方從靈抬頭看向夜昭。
他依舊是那張冷淡安靜的臉,眉間卻壓著一道極淺的痕跡。那雙很少泄露情緒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困惑。
更深處還藏著一種她辨認了許久,才敢確認的情緒。
痛苦。
像有一段被強行切斷的記憶正在精神域深處掙扎。它沒有形成完整畫面,只留下撕裂般的殘響,連夜昭這樣習慣忍耐的人,也無法徹底壓住。
「你想起什麼了?」方從靈的睡意徹底消失,身體也離開了他肩頭。
夜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掌心,指腹沿銀色疤痕緩慢划過。皮膚上的觸感很清楚,甚至能感受到舊傷處與其他地方細微的差別,可他想不起這道傷是怎麼來的。
三年前醒來時,它已經存在。
帝國醫療部門檢測過很多次,只能確定這不是普通武器造成的傷。疤痕深處殘留著一種無法提取的特殊能量,與他的精神域緊密相連。
如今,那股沉寂三年的能量被方從靈喚醒了。
「夜昭?」方從靈抓住他的手腕,掌心冰紋貼近銀色疤痕。
兩道光紋同時增強。
夜昭喉結輕輕滾動,目光從交疊的手掌移到她臉上。他似乎在確認一件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事,過了許久,才將壓在記憶深處的那點異常說出來。
「你的手……」他的聲音低啞,「這個印記,我見過。」
方從靈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見過?」
夜昭沉默很久,掌心的銀光映在兩人之間。
「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