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抓著夜昭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幾分。
夢裡見過。
這個答案比「曾經見過」更麻煩。夜昭醒來後三年沒有任何過去的記憶,如果他在夢中見過冰紋,那些夢很可能與被封鎖的記憶有關。
她坐直身體,寒毒尚未完全退去,注意力卻全落在他臉上。
「什麼樣的夢?」
夜昭的視線停在兩人交疊的掌心。冰紋與疤痕還在發光,只是比剛才穩定許多,如同它們已經確認了彼此的存在。
「反覆出現的夢。」他說。
「從什麼時候開始?」
「在霜牙裂谷之後。」
方從靈算了一下時間。
正是夜昭開始恢復五感、精神域受到她能量影響的階段。也可能更早,只是裂谷內的同源暗質刺激了那段記憶。
「你夢見我的手了?」
夜昭眉心壓得更緊。他試圖抓住夢中的細節,精神域卻傳來針扎般的疼痛。那些畫面每次醒來都會快速褪色,只剩幾個固定場景留在腦海中。
他沒有隱瞞,慢慢描述。
「是一條白色走廊。」
方從靈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記憶碎片裡也有一條白色走廊。兩側布滿封閉艙門,頂燈隨著警報一明一滅,地面還有飛濺的血跡。
她沒有打斷,等夜昭繼續說下去。
「走廊很長,警報一直在響。周圍有人跑,牆壁和地面都在晃動,我看不清他們的臉。」
夜昭說到這裡,左手按住眉骨。精神域裡的痛感越來越清晰,像有尖銳器械沿著舊裂痕緩慢剖開。
方從靈察覺到他的不適,鬆開手腕。
兩道印記的光芒隨距離暗下去,夜昭卻反過來握住她的手,沒有讓她徹底移開。
「別勉強。」她看見他額角浮出的薄汗,「想不起來就先停。」
「能想起一點。」
夜昭閉了閉眼,重新將自己放回那個反覆出現的夢境。
白色燈光快速掠過。
他在奔跑。
腳下似乎有東西阻攔,耳邊除了警報,還有一道機械女聲重複播報。可那聲音被劇烈的雜音撕碎,他聽不清內容。
前方有一個人。
那個人跑得很快,身上穿著單薄的白色衣服,黑髮散在背後。走廊盡頭正在坍塌,金屬門一層層落下,將他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
「我在追一個人。」夜昭說。
方從靈背後起了一層冷意。
她的記憶碎片中,自己也在逃。身後有人喊過什麼,她沒能聽清,只記得朝出口跑。
「然後呢?」
「她快被門擋住了。」夜昭的右手不自覺抬起,像在重複夢裡的動作,「我伸手去抓她,沒抓到。」
方從靈盯著那隻掌心帶疤的手。
記憶中,也有一隻手從坍塌的走廊另一端伸來。
她當時的視野模糊,只看見掌心的銀痕,以及那個人被墜落的金屬梁擋住的身影。
一模一樣。
區別只在視角。
她看見有人伸手抓自己。
夜昭夢見自己伸手去抓那個人。
方從靈耳邊的血流聲變得很重。她努力維持平常的表情,指甲卻已經陷進另一隻手的掌心。
夜昭睜開眼。
「那個人的手上有藍色的光。」
方從靈低頭看向自己的冰紋。
在她得到的記憶碎片裡,掌心並沒有如此清晰的藍色印記。那時整條手臂都被冰霜覆蓋,藍光像從皮膚下面透出來,與如今的冰紋很接近。
所以夜昭夢裡的人,很可能真的是她。
「能看見臉嗎?」她問。
夜昭搖頭。
「每次快看清時,走廊都會斷開。那個人掉下去,我抓不到她。」
他的語氣很平,握著方從靈的手卻一直沒有鬆開。
方從靈終於明白他眼裡的痛苦從何而來。
夜昭不知道夢中人是誰,也不知道那段記憶是真是假。他只是在一次次夢境裡重複同一個結果,看著那個人從自己面前消失。
對一個習慣掌控戰局的人來說,無法救下目標本身就是折磨。更何況這份無力被困在他失去的記憶里,連彌補的機會都找不到。
「掉下去以後呢?」
「我醒了。」
「每次都這樣?」
夜昭點了一下頭。他看著方從靈掌心漸暗的冰紋,「醒來後,我記不清那個人的樣子,只記得藍光。」
方從靈沒有繼續追問。
信息已經足夠多了。
白色走廊、警報、奔跑的人、伸出的手和藍色光芒,全部與她的記憶碎片吻合。巧合不可能精確到這種程度,他們看到的是同一個場景。
他們失憶前認識。
甚至在那座實驗基地坍塌時,夜昭曾試圖救她。
那麼,劈開基地出口的人是不是他?她體內的暗質冰毒和夜昭失去五感,又是不是同一場實驗造成的?
方從靈心裡已有八成把握,卻沒有把自己的記憶內容說出來。
不是不信任夜昭。
第一片記憶碎片太零散,她無法確定系統解析出的內容是否完整。夜昭的精神域又有舊傷,剛才只是回憶夢境便出現明顯疼痛。此刻告訴他兩段畫面完全吻合,可能會逼著他強行追溯記憶。
還差證據。
她需要第二片記憶碎片,需要知道走廊之前發生過什麼,也需要查清那座實驗機構屬於誰。
方從靈將手從夜昭掌中抽出,轉而拿起桌上的溫水。杯壁還有餘熱,她喝了幾口,借這個動作壓下過快的心跳。
「你的夢可能和失憶前有關。」她給出最穩妥的判斷,「掌心印記會共鳴,說明我們接觸過同一種能量。」
夜昭看著她,「你知道那是什麼?」
「系統檢測,無法解析。只確定它和暗質冰毒有關。」
這是真話,只是不完整。
夜昭沒有追問她剛才為何如此緊張。他對人的情緒向來敏銳,哪怕五感缺失時也能從精神力波動中判斷真假。
方從靈聽見白色走廊後,心跳明顯亂了。
她知道一些事。
可她不願意說,他便暫時不問。
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方從靈體內的寒意已經退去大半,手腳重新恢復溫度。她試著起身,剛離開夜昭身側,心口又湧起一絲冷意。
夜昭伸手扣住她的手臂,將外套重新攏回去。
「還沒結束。」
方從靈只能靠回他肩上。
剛才注意力都在夢境上,她險些忘了自己是來壓製冰毒的。如今緊繃的情緒松下來,困意再次冒頭。
「再十分鐘。」她看了眼時間,「我得回去睡覺。」
「這裡也能睡。」
方從靈偏頭看他,認真考慮了兩秒,還是拒絕了。
「我睡著後會搶被子。」
夜昭似乎想起裂谷營帳里被她捲走大半的外套,沒有反駁。
剩餘寒意被壓制乾淨後,方從靈戴回手套,站在門邊回頭看了一眼。
夜昭仍坐在原處,右手攤開,銀色疤痕已經恢復平常。只有他眉間那點未散的痛意,證明方才的共鳴並非錯覺。
「下次再做夢,先記錄下來。」她提醒,「別強行回憶。」
夜昭應下,目光落在她被手套遮住的掌心。
方從靈離開艙室,沿著走廊往回走。
她沒有馬上回房,而是在後勤艙門口停下,調出系統商城。
【當前積分:5450。】
靈植保鮮液花掉五百後,她還剩五千四百五十積分。記憶解析碎片的購買限制仍未刷新,圖標下方顯示下一片需要重新完成解鎖條件。
她不知道條件是什麼但積分可以先攢。
方從靈打開記錄本,在原本的目標數字「1000」旁邊劃了一道線,重新寫下一行。
【再攢5000積分,買第二片記憶碎片。】
她需要更多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