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沒有立刻過去詢問。
她低頭喝完菌湯，借著放餐盤的動作又看了一眼角落。黑髮女人吃得不快，姿態很規整，個人終端安靜放在手邊，屏幕朝下。
胸前工牌是真的。
至少方舟號內部識別燈掃過時，邊緣亮起了代表權限有效的綠光。
方從靈端著空盤走出食堂，轉身便去了後勤值班室。
韓姐正在核對遺蹟裝備，桌邊堆著一摞安全索。見她進來，順手推過來一箱推進扣。
「來得正好，幫我數一遍。」
方從靈坐下，手上檢查卡扣，嘴裡像是隨意問道：「食堂里多了一個人，黑頭髮，臨時技術支援。」
「沈夢薇？」韓姐翻了一頁清單，「上級臨時調派的，負責遺蹟內部信號中繼和數據分析。」
「什麼時候來的？」
「鐵鏽灣登船。那幾天你天天往野味食堂跑，沒見到很正常。」
韓姐從終端里調出人員交接記錄，頁面上有霍岩的電子簽名，手續和體檢報告也都齊全。
沈夢薇的登船時間是方從靈去參加秦越私宴的當天下午。她從另一側檢疫通道進入技術艙，之後一直協助小魚校準新航線設備，直到今天才正式出現在公共區域。
方從靈將推進扣按編號放好。
「以前是哪支隊伍的？」
「履歷寫的是民用遺蹟勘測部門，信號工程師，參與過兩個C級遺蹟項目。」韓姐察覺她問得細，抬起頭，「你懷疑她？」
「沒見過，問問。」
「霍隊親自核過手續。新遺蹟金屬結構複雜，原有中繼設備不夠，上級加派技術人員很正常。」
韓姐把記錄收回去，又補了一句：「她話不多，做事倒利索。昨天幫技術組改了中繼方案，比原計劃節省兩組設備。」
聽起來確實沒問題。
方從靈檢查完卡扣，抱著箱子返回裝備艙。路上正好經過技術區，透明隔斷內，沈夢薇站在一排中繼器前調整頻段。
她動作很快。
設備參數每跳出一組，她只掃一眼便能判斷誤差，旁邊兩個原技術員都在按照她的指示重新連接線路。
沈夢薇說話客氣，指出問題時也沒有顯出不耐煩。有人遞錯工具，她只伸手換了一把，繼續完成接線。
方從靈從門外經過，對方似乎察覺到視線，轉頭看了過來。
兩人目光碰上。
沈夢薇朝她輕輕點頭，隨後繼續工作，沒有多餘打量。
很正常。
正常得讓人找不到任何問題。
方從靈裝備箱送到指定位置，回艙室時卻仍記著那張陌生面孔。
也許真是她疑心太重。
從秦越出現以後，匿名消息、非法採樣和同航採礦艦接連冒出來，她看誰都像與秦氏有關。方舟號接到臨時任務，多派一名技術支援，本身符合程序。
她決定先正常接觸。
不提系統，不暴露冰紋，也不在沈夢薇面前討論個人採集計劃。只要對方沒有異常，她便當作普通隊友相處。
接下來半天，方從靈刻意觀察了幾次。
沈夢薇很少離開技術區。她與小魚交流的內容全是航線和中繼參數，午飯時獨自坐在邊緣位置，也沒主動打聽科考隊過往任務。
張猛搬設備時撞歪了一組支架，她幫忙扶住，只提醒對方重新固定底座。
林朔對新面孔好奇，湊過去問了幾句。沈夢薇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會冷淡得讓人難堪，也沒有藉機拉近關係。
下午三點，方從靈正在後勤艙給保溫袋編號，門口傳來兩聲輕響。
「打擾了。我來領取三隻低溫防潮箱，中繼器進入遺蹟後需要隔絕菌絲污染。」
方從靈接過清單，核對簽字權限。
沒有問題。
她從貨架上取下防潮箱，逐個掃描出庫。沈夢薇沒有亂看，只在等待時注意到她桌上的菌類保存說明。
「你負責遺蹟食材？」
「我負責後勤物資。」方從靈把防潮箱推過去，「食材只是其中一部分。」
沈夢薇接住箱子，目光在那些手寫標籤上停了一會兒。
「標得很細，難怪韓姐說後勤組現在很少丟東西。」
這話沒有冒犯，方從靈便笑了笑，「丟了要賠錢。」
沈夢薇也露出一點笑意，抱起箱子離開。
方從靈看著她的背影，仍找不到異常之處。
傍晚收工時，沈夢薇又主動來到後勤艙門口。她已經換下技術工作服，只穿一件簡單的灰色上衣，疏離感淡了些。
「要不要一起吃晚飯？」她問，「我剛上船，對這裡不熟，正好想認識一下後勤組的人。」
方從靈關掉清單界面。
邀請很自然。新成員主動和隊友吃飯，誰都挑不出問題。她若立刻拒絕，反倒顯得心虛。
「可以。」
兩人去了食堂。
沈夢薇選了靠近公共通道的位置，沒有刻意往偏僻處坐。她點基礎套餐，方從靈則端了一大盤烤肉，又加兩份主食。
看到她的餐盤，沈夢薇有些意外。
「你飯量一直這麼大？」
「今天不算多。」方從靈把一塊烤肉切開，確定裡面熟透了才入口，「進遺蹟以後吃飯時間不固定，提前多吃一點。」
沈夢薇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剛開始的話題都很普通。
鏽沼星雲的中繼難度，無重力環境中的物資固定，還有隊員使用推進扣時常犯的問題。沈夢薇談起技術時很專業，方從靈偶爾插一句，不懂的地方也直接問。
直到晚餐吃了一半，沈夢薇用勺子撥開營養糊，語氣自然地提起：「聽說你在鐵鏽灣做了一桌靈植宴，名動一時？」
方從靈切肉的刀停在盤沿。
知道她兼職的人很多，林朔和小魚還去食堂吃過飯。但那場私宴是秦越單獨邀請，地點也在公共宴廳，方舟號內只有少數幾人知道。
「名動一時太誇張了。」她繼續切開烤肉，臉上帶著平常的笑，「運氣好而已。」
沈夢薇像是沒察覺她的防備。
「能處理高活性靈植，靠運氣可做不出九道菜。我以前參與遺蹟勘測時，也見過不少珍貴菌類，可惜大部分只能當研究樣本。」
「什麼菌？」
「名字記不全了。」沈夢薇喝了口水，「有機會整理給你看。鏽沼星雲里菌類更多，你應該會喜歡。」
方從靈把最後一塊烤肉送進嘴裡，心裡的警鈴卻已經響得很急。
她怎麼知道九道菜？
秦越的私宴沒有公開菜單，野味食堂也只知道她臨時外出接活。連林朔都不清楚具體做了幾道。
兩人吃完飯後正常分開。
方從靈回到艙室，先確認走廊無人，隨後反鎖艙門，聯繫小魚。
【幫我查沈夢薇的調令來源。不要走方舟號公開查詢埠，也別留下訪問記錄。】
小魚沒有問原因，只回了一個收到。
半小時後，終端震動。
【查到了。她的調令簽發單位經過三層外部委託，表面屬於民用遺蹟勘測部門。最底層的實際用工單位，是遠星生物技術研究所。】
下一條信息緊跟著彈出。
【這家研究所，隸屬於秦氏聯合旗下的科研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