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鼓膜里轟鳴的心跳只持續了兩秒。
方從靈盯著天花板，緩緩打了個哈欠。
眼角被困意逼出一層水光，她抓了抓亂發，像是什麼都沒看見，重新倒回床上。被子卷過肩膀時，她甚至嫌冷似的往裡縮了縮。
呼吸很快拉長。
艙室里只剩通風口低沉的送風聲。
系統地圖仍懸在視野邊緣，那枚刺眼的紅點隔著艙壁不斷閃爍，像一根針，正對著她的門。
十二小時前。
方從靈閉著眼，腦中迅速倒推時間。
沈夢薇登船已經不止十二小時，可她今天第一次主動接近後勤艙，還在晚餐時準確說出秦越私宴有九道菜。
監控的安裝時間，則在那頓晚餐之前。
對方至少觀察了她半天。
有沒有拍到她和林朔見面？
有沒有錄下她聯繫小魚？
走廊監控正對艙門，只能確認誰來過，聽不見房間內部的私人通訊。林朔進入她艙室的時間不長，即便引人注意，也可以解釋成設備交接。
要是設備帶廣角鏡頭，或者能透過門縫捕捉艙內影像，她的反應已經落在對方眼裡。
方從靈強迫肩背松下來，翻身抱住枕頭，嘴裡含糊地咕噥了一句：「困死了……」
聲音帶著濃重睡意。
幾秒後，她的腳在被子裡輕輕蹬了一下，像是尋找舒服的位置。這個動作把身體徹底轉向牆側，也避開了艙門方向可能存在的拍攝角度。
系統給出的紅點很小。
設備尺寸不會超過指甲蓋，藏在天花板管線之間，肉眼很難發現。直接爬梯子拆掉，等於告訴對方她擁有超出常規的檢測手段。
叫林朔來檢修也不行。
剛查完沈夢薇，門外設備便被發現，線索太直。
更不能匯報霍岩。缺乏證據的情況下，整條走廊都要停用檢查，安裝者會第一時間警覺，還可能趁亂銷毀其他設備。
被子下，方從靈的指尖在床單上慢慢畫出走廊結構。
艙門左側是消防管線，右側有一組物資輸送軌道。頭頂那片區域正好經過通風管和照明線槽，平時有推車通過，偶爾也會搬運大型物資。
只要製造一次足夠合理的意外。
紅點依舊閃爍。
方從靈關掉系統界面，把腦中的計劃反覆推演三遍。確認不會牽連其他人，她終於任由疲倦壓下來。
這次，她真的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後勤區剛交接完夜班，走廊里人不多。
方從靈拖著一隻半人高的物資箱從倉庫出來。箱內裝著摺疊防護墊、金屬固定架和幾袋密封營養劑，重量不輕，底部滾輪還卡著一小截包裝帶。
她走得磕磕絆絆。
滾輪壓過地面接縫，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咔噠」聲。
經過艙室外時，箱底那截包裝帶恰好卷進輪軸。方從靈身體往前一撲，整隻箱子失去平衡，斜著撞上牆邊輸送軌道！
砰！
箱蓋彈開，裡面的物資全飛了出去。
兩根金屬固定架撞上天花板管線，營養劑沿著走廊滾出十幾米，摺疊防護墊則劈頭蓋臉砸在方從靈身上。
「我的物資！」
她狼狽地從防護墊下面鑽出來，伸手去扶箱子，膝蓋又撞上固定架，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監控若正在運行，鏡頭裡只會看見一個睡眼惺忪的後勤人員，把好端端的搬運工作弄成一地爛攤子。
方從靈蹲下撿東西。
第一袋營養劑，丟回箱裡。
第二袋滾到牆邊，她挪過去撿起，順便用肩膀撞歪垂下的防護墊。墊子掀起，擋住了走廊另一端的視線。
頭頂紅點就在正上方。
古舊鐮刀從袖口滑入掌心，只露出不足半寸的刃尖。方從靈低頭整理包裝袋，手臂順勢向上一揚，像要把散開的固定帶甩回箱中。
刀鋒擦過管線縫隙。
一聲輕到幾乎聽不見的脆響混進布料摩擦聲中。
針尖大小的黑色物體落下，被她夾在兩指之間。動作沒有停，她抓住固定帶往下一扯，黑點已經滑入袖內暗袋。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怎麼全撒了？」
韓姐從拐角過來，手裡還抱著兩隻空置樣本箱。她看見滿地物資，眉梢跳了一下，「昨晚沒睡醒？」
「輪子卡住了。」方從靈指了指纏進軸承的包裝帶，滿臉心疼地追上一袋滾遠的營養劑，「這袋沒摔漏吧？漏了會扣錢嗎？」
韓姐放下樣本箱，幫她撿起兩根固定架。
「外包裝沒破就不用賠。你慢點收，別再把自己裝箱裡送出去。」
「我儘量。」
方從靈蹲在地上，把散落物逐件塞回去。袖內暗袋貼著手腕，冰冷的小顆粒隨著動作輕輕滾了一下。
韓姐幫她把箱蓋壓好，又檢查了卡住的滾輪。
走廊天花板恢復原樣，只有管線接縫處多了一道細得看不出的刮痕。監控原本嵌在陰影中，從地面根本找不到缺口。
「這條包裝帶拆了。」韓姐抽出小刀割斷纏繞物，「不然進遺蹟後再卡一次，你得追著箱子在太空站里飛。」
方從靈抱住險些滑走的箱子，認真點頭，「我一定抓緊。」
目送韓姐進入倉庫，她拖著物資箱繼續往前。步伐仍舊不快，箱輪也偶爾磕一下牆，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十分鐘後，艙門落鎖。
方從靈摘下手套，從暗袋裡倒出那枚監控器。
東西比一粒種子還小，表面沒有廠商標識。外殼是啞光黑色，中央嵌著透明感光點，邊緣還帶有一圈微型信號發射紋路。
系統檢測界面展開。
【微型複合監控設備。】
【功能：影像採集、生命活動偵測、短距信號回。】
【設備來源：未知。】
【運行狀態：信號中斷。】
這東西的精細程度，絕非普通民用設備能達到。安裝者不但有渠道弄到高端監控器，還清楚方舟號的內部結構，知道哪段管線最難被日常檢修發現。
方從靈用絕緣鑷子夾住設備，沒有嘗試拆解。
任何自動銷毀裝置，都可能在外殼打開時觸發。
她從儲物櫃深處取出防輻射袋，將監控器裝進去，連續封了三層。系統地圖上的紅點徹底熄滅，艙室外也沒有出現新的異常信號。
設備清除了。
可對面遲早會發現畫面斷開。
半小時，或者一小時。
方從靈把防輻射袋壓進鎖櫃最底層，終端屏幕映出她毫無睡意的眼睛。
在沈夢薇有所行動前，她必須先一步確認——
那個女人到底在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