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櫃閉合的輕響還沒散去，方從靈已經調出食堂今日排班。
沈夢薇中午十二點結束技術組輪值。
她盯著那行記錄看了幾秒，把私人終端塞回衣袋，拎起待送檢的菌類保存箱出了門。
監控失聯後，安裝者可能立刻檢查，也可能繼續等待。
不論是哪一種，方從靈都不能突然改變生活軌跡。她照常送物資，照常去裝備艙核對推進扣，中途還靠著貨架打了十分鐘瞌睡。
臨近中午，她才抱著餐盤進入食堂。
沈夢薇坐在靠近舷窗的位置，面前依舊是一份基礎營養餐。她正瀏覽中繼器測試數據，屏幕上的曲線隨著手指滑動不斷變換。
方從靈掃了一圈座位，徑直走過去。
「這裡沒人吧？」
沈夢薇關閉頁面，視線在她堆滿烤肉的餐盤上停了半拍，「沒人。」
方從靈拉開椅子坐下。
金屬椅腳划過地面，帶出一聲短促摩擦。她像是餓狠了，先吃掉半塊烤肉，才含混地抱怨：「今天后勤倉太忙，早飯都沒吃夠。」
「你早飯吃了四份。」沈夢薇唇邊浮出淺笑，「我去技術區時看見了。」
話說得自然，卻證明她留意過方從靈的行動。
方從靈咽下肉，又切開下一塊，「四份在進遺蹟前只能算墊肚子。鏽沼星雲沒穩定地面，誰知道進去後要飄多久。」
「第一次去無重力遺蹟？」
「第一次。」她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棄，「聽說人會吐。吐完還得自己收拾，太虧了。」
沈夢薇被她這套算法逗得笑了一下，指尖將餐盤旁的水杯轉了半圈。
兩人很快聊到遺蹟食材。
話題是方從靈主動提的。
她從鏽沼星雲的菌類說到鐵鏽灣食堂，又順口抱怨餐飲生意看著賺錢，實際食材貴得要命。幾句話有真有假，語氣鬆散得像普通閒聊。
「我以前在鐵鏽灣食堂兼職，跟著後廚學了幾手烹飪。」方從靈舀了一勺濃湯，吹開表面的熱氣，「這次回來要是能帶點菌子，還能繼續賣菜。」
沈夢薇端杯的動作微微一停。
「你的靈植處理手法，也是在食堂學的？」
問題終於來了。
方從靈裝作沒聽出重點，嘴裡還咬著一塊烤肉，「有些是。後廚師傅教我認食材，我自己也愛琢磨，弄壞過不少東西。」
「秦先生那場私宴用的食材，活性應該很高。普通食堂能拿到那種品質的金輝菌？」
沈夢薇的語調平緩，像是單純好奇。
隔著半張桌子，方從靈甚至能聞見她衣領上殘留的冷質清潔劑氣味。對方的神態沒有破綻，呼吸節奏也沒變。
「市場上買的。」方從靈拿起一片烤肉蘸醬，「鐵鏽灣的商販什麼都賣，只要肯花錢，總能碰上好貨。」
「成本不低吧？」
「貴得我心口疼！」醬汁差點滴到袖口，她趕緊用餐巾接住，「那場私宴看著賺了五萬，我買食材就花掉不少。再算場地和加工費，根本剩不了幾個錢。」
這句話摻了大半真話。
場地和加工費確實存在，金輝菌卻不是買來的，而是她從遺蹟帶出。
「原來如此。」
她沒再追問，低頭繼續吃那份沒什麼味道的營養餐。
桌下，一直搭在杯壁旁的小指卻向掌心勾了一下。
動作很輕。
指甲刮過食指關節，留下淺白色痕跡，隨即又恢復原位。
方從靈夾肉的手穩穩落下，眼角餘光將那個動作收得清楚。
失望。
或者不滿。
沈夢薇對「市場購買」的答案並不滿意。
後面的聊天重新回到中繼設備。沈夢薇提到G07空間站的金屬牆會造成信號偏移，方從靈適時露出聽不懂的表情，又把問題繞回物資箱怎麼固定才不會飛走。
吃完最後一塊肉，她端起餐盤。
「我先回後勤艙，下午還得檢查全封閉太空衣。進遺蹟後要是吐在頭盔里，能申請換一套嗎？」
沈夢薇眼中的戒備被無奈沖淡了幾分，「太空衣有緊急清潔模塊，只要你記得打開。」
「那就好，不用賠錢。」
方從靈抱著餐盤離開，全程沒有回頭。
直到走進物資倉的掃描盲區，她臉上的隨意才一點點收起。
確認了。
沈夢薇調查的是她的食材來源。
秦越在鐵鏽灣買走金輝菌，又親自設宴試探她的處理能力。他知道那批菌類品質異常，卻無法確定它們來自市場、私人種植區，還是方舟號剛探索過的遺蹟深層。
霜牙裂谷。
普通採集區絕不會長出那種活性極高的金輝菌。秦氏三個月前曾派人取走非法樣本，應該比外界更清楚深層資源的價值。
對方或許已經把她與裂谷深處聯繫起來。
方從靈將餐盤放進回收區，指腹在邊緣蹭掉一點油漬。
監控是用來確認她私下接觸誰。
餐桌試探則是為了食材。
兩條線纏在一起，秦氏的目標已經露出輪廓，卻還缺最關鍵的一塊。他們為什麼執著於遺蹟深層資源？鏽沼星雲里又有什麼值得他們繞這麼大一圈？
整個下午，沈夢薇都沒有異常行動。
她照常留在技術艙調試設備，甚至沒有經過方從靈艙室所在的走廊。監控信號中斷一事仿佛無人察覺。
越是如此，方從靈越不敢放鬆。
晚上回艙後，她先用系統重新掃描門外。
【未檢測到新增監控設備。】
方從靈檢查過門鎖，坐到桌前，把秦氏採礦艦與方舟號重合的航線投在牆上。
鏽沼星雲。
食材來源。
古文明遺蹟。
幾組信息尚未連接，私人終端卻在此時亮了。
沒有通訊提示音，也沒有發送者編號。那串曾警告她遠離秦氏的匿名號碼，直接越過常規接收界面，彈出一條新消息。
【鏽沼星雲不安全。】
第二行字緊跟著浮現。
【秦氏目標是裡面的古文明能源核。】
方從靈背後的椅背發出一聲輕響。她向前坐直，目光釘在最後一行。
【你是他們的備用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