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用計劃」四個字像冰屑，沿著方從靈的脊骨一路刮下去。
她沒有觸碰那條消息。
匿名通訊能避開方舟號系統，很可能帶有反追蹤程序。貿然轉存或截取信號，只會驚走對方。
五分鐘後，消息仍停在屏幕中央，沒有自行銷毀。
方從靈拿出紙質記錄本，把三個重點詞寫下來。
古文明能源核。
秦氏。
備用計劃。
筆尖停在最後一個詞上，黑色墨跡很快洇出一個小點。
所謂備用，就是主方案失敗以後才會啟用的後手。
秦氏已經有自己的隊伍。
那艘黑金採礦艦就是最明顯的證據。公開目的地寫著雙星系統外側礦區，實際航線卻與鏽沼星雲重疊。艦上人員、設備乃至重型採掘工具，都可能是為能源核准備的。
既然有完整隊伍，他們為什麼還要盯上她？
方從靈將自己與秦越接觸以來暴露過的信息逐項列出。
第一，金輝菌。
秦越只看了一眼，便願意開出遠高於市場的價格，說明他能從品質判斷菌類生長區域。霜牙裂谷深層能量濃度極高，那批金輝菌已經沾染了特殊活性。
第二，靈植處理能力。
私宴上九種靈植活性不同，有幾種連野味食堂的老師傅都不敢碰。她卻能精準剝離有毒組織，保存能量最充沛的部分。
秦越看中的從來不只是廚藝。
第三，她深入過霜牙裂谷。
永凍巨蛟甦醒時，方舟號的撤離記錄並非絕密。秦氏只要查到隊伍行動軌跡，便能推斷她接近過核心區。她回來後毫髮無損，還拿出了深層品質的菌類。
在外人眼裡，她對低溫、輻射和高活性靈植都有超常適應力。
甚至連她自己都險些忽略了這一點。
方從靈盯著紙頁，體內殘留的寒意順著掌心冰紋遊走。手套下，那些淡藍紋路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某種遙遠的能量。
秦越不需要知道系統。
他只要確認，她能進入普通人無法深入的區域，接觸別人無法帶走的資源，就足夠了。
如果秦氏自己的採掘隊失敗呢？
如果古文明能源核被特殊能量場包圍，機械設備失效，普通人無法靠近呢？
他們會需要一個「容器」。
一個能夠承受暗質能量，又能處理遺蹟資源的人。
方從靈牙齒緩緩咬住口腔內側，血腥味淡淡漫開。桌角被她掌根壓住，輕微的木質裂響在艙室里格外清楚。
拿她當工具？
算盤打得挺響！
可憤怒只在血管里燒了片刻，便被她強行壓回去。紙頁上的字沒有亂，呼吸也維持著原本的頻率。
被當作工具利用的前提，是工具不知道自己將被如何使用。
現在，她知道了。
秦氏自以為藏在暗處，沈夢薇也以為試探沒有暴露。雙方的信息從這一刻開始已經不再對等。
能源核是什麼，鏽沼星雲內部又有什麼危險，她都可以查。
至於秦越想在什麼時候啟動備用計劃，要先看他有沒有本事把手伸進方舟號。
方從靈拿起終端，輸入一句話。
【你是誰？】
信息發出後沒有顯示傳輸路徑，連常見的發送標記都沒有。她等了片刻，又補上一句。
【為什麼幫我？】
屏幕暗下去。
十秒。
半分鐘。
桌上的溫水徹底涼透，通訊界面依舊沒有變化。方從靈以為對方不會回應，指尖剛離開屏幕，新的文字便跳了出來。
【欠你一條命。】
只有五個字。
方從靈的呼吸像被一根細線勒住。
她把這句話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暗碼。對方沒有留下姓名，沒有解釋那條命發生在何時，也沒給她繼續追問的機會。
【通訊連接已關閉。】
號碼變成灰色。
方從靈重新發送消息，屏幕只彈出無法送達。她讓系統掃描終端，也找不到任何殘留信號。
欠她一條命。
會是誰？
失憶之後，她認識的人不多。林朔、小魚和張猛都在方舟號，不需要用這種方式提醒。野味食堂的人更沒有能力獲取秦氏的核心行動。
那麼，只可能來自失憶前。
她曾從實驗基地逃出，夜昭很可能是那個劈開出口的人。可匿名者顯然不是夜昭，他若掌握這些消息，根本不會繞過她偷偷發送。
記憶碎片中還有其他人嗎？
白色走廊里奔跑的身影很多，警報聲遮住了喊叫。她只記得冰冷的實驗艙、不斷注入體內的暗質能量，以及一隻隔著坍塌大門伸來的手。
在那之前，她做過什麼？
救過誰？
又為什麼會成為實驗機構口中「最穩定的容器」？
方從靈翻開記錄本，找到記憶解析碎片那一頁。
【當前積分：5450。】
購買限制仍未解除。
她需要進入鏽沼星雲，完成更多圖鑑，找到觸發第二枚碎片的條件。也許古文明能源核本身，就與她失去的記憶有關。
刺耳的減速提示打斷思緒。
桌上杯中的水泛起密集波紋，艙壁深處傳來推進系統調整功率的低鳴。方從靈抓住桌沿，個人終端同時收到全員裝備集合通知。
【方舟號即將進入鏽沼星雲外圍。】
遮光板自動升起。
舷窗外不再是平靜星空。
渾濁的赤褐色星雲翻湧在雙星之間，無數金屬殘骸從艦體兩側飄過。有斷成兩截的環形站，有艙門大開的運輸艦，還有隻剩骨架的古老連接橋。
暗紅恆星的光穿過塵埃，將每一片殘骸都染成凝固的鏽色。
它們無聲漂浮，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
方從靈戴好手套衝出艙門。公共頻道里，霍岩的命令壓過艦體減速產生的轟響。
「全員集合！準備進入鏽沼星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