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艙上層傳來「砰」的一聲，隔壁床位的林朔翻了個身。
「你又夢見蘑菇跑了？」
「比那個嚴重。」
方從靈捂住撞疼的額頭，視線仍黏在系統地圖上。
三株S級稀有菌類全在B區第三層，目標地點標註為「培養室」。系統無法提供完整路線，只能給出大致方向，中間隔著十幾條未探索通道。
危險是真的。
一千五百積分也是真的！
她重新躺下，強迫自己閉眼。明天要進迷宮般的B區，精神不足只會讓她走錯路。
三秒後，睡眠艙里響起均勻呼吸聲。
第二天集合時，方從靈抱著早餐一路吃進裝備區。
張猛從她身邊經過，沒有說話，只用手背敲了敲腰側探測器。設備表面貼著一枚不起眼的灰色調頻片，正是昨晚調整過的型號。
沈夢薇站在技術組中間。
她正為兩名隊員檢查中繼終端，動作依舊利落。看到方從靈背後的加大採集包，也只禮貌地點了一下頭。
「A區信號已經穩定。B區結構複雜，定位誤差可能超過十米。」
她將一枚備用信標遞來。
方從靈接過後，當著她的面扣在肩帶上。
「謝謝。我肯定不亂跑。」
旁邊的林朔差點被營養劑嗆住。
這句話從方從靈嘴裡說出來，和極彩大菇主動跳進鍋里差不多可信。
霍岩確認人員到齊，開啟B區隔離門。
沉重金屬門向兩側退開，一股腐敗潮氣撲進氣密面罩的分析口。焦糊電纜、霉爛菌毯和冷卻液的氣味混在一起，刺激得人鼻腔發澀。
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走廊。
兩側照明全部損壞，只有應急標識在牆根閃著暗紅光。粗壯變異藤蔓從破損艙門中伸出，葉片貼著金屬壁輕輕摩擦，發出砂紙般的沙沙聲。
隊伍剛進入百米，通道便分成三岔。
再往前五十米，又是四條岔路。
投影地圖上的線條不斷增加，灰色未知區域像蛛網般向四周擴散。部分艙門已經扭曲，門後可能是完整實驗艙，也可能直接連著太空站外部。
「中繼器每隔三十米固定一組。」
沈夢薇的聲音出現在公共頻道，「不要依賴原始結構圖。G07站經歷過至少兩次結構重組，部分通道位置與先遣資料不符。」
技術組停下來布設第一台設備。
就在此時，隊伍後方的能量探測器發出尖銳報警！
紅色波形從A區後段一路竄高，數值在危險線附近來回跳動，像是某條老化動力管即將失控。
「發現可疑能量波動！」張猛的聲音壓過警報，「來源在A區連接段，頻率很亂！」
霍岩立刻調出數據。
技術組負責人只看了幾秒，眉頭便皺緊。
「可能是中繼信號激活了舊動力節點。沈夢薇，你跟我們回去排查。」
沈夢薇轉頭看向B區深處。
那一眼很短，卻恰好掠過方從靈所在的位置。
方從靈正抱著樣本箱幫韓姐固定安全索，聽見警報後還茫然地往後看，臉上挑不出一點提前知情的痕跡。
「明白。」
沈夢薇收起終端，跟著技術組返回A區。
人影消失在拐角後，張猛隔著人群朝方從靈比了個隱蔽手勢。
計劃成功。
技術組至少會被拖住二十分鐘。
霍岩重新調整隊形，讓後勤組先行進入B區外圍，沿途收集可公開樣本。方從靈跟在韓姐身後，老老實實走完第一層，又幫忙搬了兩箱鏡膜菌。
系統地圖上的金色光點越來越近。
仍在下一層。
B區第二層失去了大部分人工重力。
靴底每隔幾步便會變輕，牆面方向也不斷偏轉。眾人只能依靠安全索前進，遇到完整艙門便將採集箱固定在金屬環上，再逐一檢查。
方從靈等的機會很快出現。
一扇破損儲藏門後長滿寄骨菇。幾具變異小型獸骨懸在半空，灰白菌蓋從肋骨縫隙里擠出，成熟孢子在無重力環境中形成大片漂浮霧團。
後勤組全被吸引過去。
韓姐忙著安排隔離罩，其他人則圍在入口記錄樣本。方從靈借著搬空箱的動作，退進側面通道。
磁力靴落地。
一步。
兩步。
等公共頻道里再也看不見後勤組身影，她立刻關閉肩頭備用信標，將公開定位留在儲藏門附近。
真正的位置，則通過林朔給的獨立標記器傳回。
一條側向通道斜著延伸向下。
系統地圖顯示，穿過這裡便能繞開兩道封鎖門，直達第三層外圍。
方從靈走出十幾米，身後果然傳來熟悉的磁吸聲。
咔。
咔。
不急不緩，始終保持三步距離。
她停下腳，轉過身。
夜昭站在傾斜通道中央，黑色作戰服幾乎融進陰影。腰側安全繩已經解開公共固定索，精神力卻無聲覆蓋了她前後所有死角。
「你什麼時候跟來的？」
問完，方從靈自己都覺得多餘。
夜昭抬手，將她肩帶上鬆開的鎖扣重新壓緊。金屬卡榫貼著鎖骨閉合，隔著氣密層傳來輕微震動。
「你轉彎的時候。」
兩人距離不到半臂。
頭盔照明在透明面罩上疊出兩層光，夜昭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系統無法顯示的前方，像是早已習慣她每次遇到食材便會「偶爾走丟」。
他沒問目的，也沒勸她返回。
只檢查她的安全索和氧氣讀數。
方從靈望著他沉靜的側臉，無奈地笑了笑。
「你現在都不攔我了。」
夜昭把備用安全繩扣到自己腰間，長度依舊限制在三米。
「攔不住。」
這句評價過於準確。
方從靈輕咳一聲，轉身繼續趕路。
側向通道比地圖顯示得更窄。
廢棄管道從牆面凸出，幾處艙門完全被藤蔓封死。每走五十米便出現新的分岔，系統只能標出大概方向，無法判斷哪一條真正連通。
第一處岔路，他們根據空氣流向選擇左側。
第二處有腐蝕液滲漏，夜昭直接用精神屏障推開菌毯，從牆體裂縫穿過。
第三處轉角後，金屬地板徹底斷裂。
下方黑暗深不見底，幾塊廢棄設備在無重力區緩慢漂浮。方從靈解開磁力靴，借推進扣穿過缺口，腰間安全繩始終被夜昭握在掌中。
重新落地時，系統金色標記只剩不到二十米。
空氣里的味道也變了。
腐敗氣息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冷的金屬味，和霜牙裂谷深層殘片附近極為相似。
方從靈掌心冰紋微微發癢。
她放慢腳步，拐過第三個轉角。
一扇半開的厚重金屬門出現在照明燈下。
門板沒有鏽蝕，表面刻滿首尾相接的古文明符文。最中央，一道銀白光痕從門縫向外延伸，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門後呼吸。
黑暗深處，隱約有三團顏色不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