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盯住夜昭的臉，連採集箱從肩側滑下半寸都沒察覺。
浮在半空的古文明文字不斷變化，銀白光線穿過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細碎冷芒。那雙向來缺少波動的眼睛，此刻正沿著符文從左至右緩慢移動。
不是看。
是在讀！
這個認知鑽進腦海時，方從靈後背滲出的冷汗立刻貼住內層衣料。
系統翻譯模塊還在瘋狂刷新。
【解析失敗！】
【文字結構未知！】
【缺少對應文明語義庫！】
一連串亂碼幾乎占滿視野。連繫統都無法識別的東西，夜昭只看了幾秒，居然能理解其中的內容？
懸空符文又亮了一層。
環形培養室內，廢棄機械臂隨之轉動。金屬關節摩擦出刺耳噪聲，破損培養槽里殘留的液體開始冒出細密氣泡。
夜昭下頜繃緊。
極細微的變化落進方從靈眼裡。那行文字移動到末尾時，他喉間的呼吸重了一拍，原本平穩覆蓋四周的精神屏障也泛起一圈波紋。
「上面寫了什麼？」
方從靈刻意壓低聲音，生怕驚動這座剛剛甦醒的培養室。
夜昭沒有回答。
視線仍停在最後幾個符號上，像在確認什麼。兩秒後，他偏過頭，臉上已經恢復慣常的冷淡，出口的字卻比平時快了一分。
「走。」
他抬手扣住方從靈的手腕，直接把人帶離培養台。
「等等，採集箱！」
方從靈被拽得踉蹌一步，另一隻手趕緊勾住箱帶。裡面裝著三株價值四十五萬星幣的S級菌類，撞壞一片菌蓋，她都能心疼得三天吃不下飯。
不，她還是吃得下。
但絕對會少吃半碗！
培養台下方傳來沉悶轟鳴，銀白符文沿地面向外蔓延。夜昭反手撈過採集箱，另一隻手仍扣著她，腳下沒有半點停留。
兩人剛退到金屬門外，背後的機械臂齊齊垂下。
咔嚓！
半開的培養室大門突然向中間閉合。
方從靈立刻轉身，鞋底在地面擦出一聲銳響。厚重門板已經合攏大半，最後一線冷白光從縫隙中切過，照亮夜昭搭在她腕間的手。
「快！」
她一把扯住夜昭的作戰服，兩人同時衝出門縫。
轟！
金屬門在身後徹底合死，震動沿通道傳出，牆頂積存多年的灰塵簌簌落下。
下一刻，門上的古文明符文全部熄滅。
原本光潔的門板迅速蒙上暗色，仿佛剛才那場持續數秒的復甦從未發生過。檢測儀里的能量讀數也一路跌回安全線，只剩培養室深處傳來的低頻嗡鳴。
方從靈被夜昭拉著走出十幾米，才用力甩開他的手。
「停。」
夜昭腳步停住，回身看她。
頭盔照明刺得人看不清神色，方從靈乾脆關閉額前光源，只保留肩燈。昏暗中，他掌心的銀色舊疤似乎比進入培養室前更亮了一些。
「你剛才看懂了，對不對？」
安全繩橫在兩人之間，隨著通道內微弱氣流輕輕晃動。
夜昭沒有否認。
「那上面到底寫了什麼？」方從靈追近半步，目光釘在他臉上，「是這間培養室的用途，還是進入權限？和你有關？和我體內的冰毒有關？」
一連串問題砸過去，夜昭依舊沒有開口。
他的視線越過方從靈，落在那扇徹底沉寂的門上。掌心舊疤附近的皮膚微微抽動，像有一段被埋進血肉里的記憶正試圖掙脫。
等待持續得太久。
方從靈咬住後槽牙，鞋尖在金屬地板上磨了兩下。換成別人敢這麼吊她胃口，她早就把平底鍋掏出來了。
可眼前是夜昭。
他若真想隱瞞，剛才根本不會露出那樣的反應。
「你是不是只明白了大概意思？」方從靈換了個問法，「或者那些字進入腦子時能理解，現在卻說不出來？」
夜昭的眉骨壓低少許。
這反應已經算回答。
方從靈胸口那團火被堵得不上不下。她伸手在採集箱上拍了一下，箱內減震層發出沉悶輕響。
「行，我不逼你解釋原理。你只告訴我，那行字是警告，指令，還是身份識別？」
通道深處，一滴冷卻液從斷裂管口落下。
啪嗒。
夜昭沉默良久，才將視線移回她臉上。
「不該打開的東西。」
方從靈等了兩秒。
沒了。
就這一句？
「什麼東西不該打開？」她額角青筋輕跳，「培養室？屏障？那三株菌？還是整座太空站？你這回答和沒說有什麼區別！」
夜昭垂在身側的手動了一下，似乎想去碰掌心舊疤，最後又收了回去。
「我不知道。」
這四個字讓方從靈準備好的追問堵在舌尖。
他的聲音仍舊平穩，可站得足夠近，她能看見他眼底那一絲陌生的茫然。
那不是忘記答案後的遲疑。
更像某種烙在本能里的認知突然被喚醒。他讀懂了警告，甚至能感受到警告背後的危險，卻找不到任何解釋支撐這份認知。
方從靈舌尖抵了抵上顎，硬生生把火氣壓回去。
「頭疼嗎？」
夜昭搖頭，動作才到一半，太陽穴下方的肌肉便輕輕跳了一下。
撒謊。
她從腰包里翻出一支精神舒緩劑，拆開保護套塞進他手裡。
「喝了。別等精神域裂開再裝沒事，到時候還得浪費我的暗銀菇。」
夜昭接住藥劑，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那株給你。」
「它能修復精神域，我拿來當零食嗎？」方從靈沒好氣地拽過採集箱，「四十五萬的東西，怎麼用得算投入回報。你精神域恢復一點，以後才能給我打更多星獸。」
藥劑封口被擰開，淡淡冷杉氣味從過濾口逸出。
夜昭喝下藥劑，沒有再爭。
方從靈則調出私人記錄，把剛才發生的一切逐條寫入：培養屏障只認可夜昭；銀色舊疤可增強識別反應；夜昭能夠閱讀古文明文字；內容涉及「不該打開的東西」。
記錄寫到最後，她又加了一行。
夜昭並未恢復對應記憶，理解方式疑似本能反應。
如今可以確定，他與古文明的聯繫遠比預想更深。
她自己是被植入暗質冰毒的容器，夜昭卻擁有古文明培養室的通行資格。兩人掌心印記還能產生共鳴……
實驗基地到底從他們身上取走了什麼？
方從靈調出系統商城。
【當前積分：7750。】
【記憶解析碎片：10000積分。】
還差兩千二百五十。
第二片記憶碎片必須儘快拿到。既然夜昭無法主動想起，她只能先從自己的記憶里挖線索。
兩人沿原路返回第二層。
即將進入公共定位範圍前，方從靈重新開啟肩頭信標，又把採集箱藏進夜昭帶來的大型設備袋。三株S級菌類不能出現在公開記錄里，更不能讓沈夢薇看到。
拐過最後一道側門，公共頻道里的聲音重新清晰。
韓姐正安排人員封存寄骨菇，林朔則不斷呼叫她的編號，語氣已經從不耐煩變成焦急。
「我在這裡。」
方從靈按下通訊鍵，快步走向匯合點。
前方人影越來越密。B區入口的應急燈投下暗紅光斑，霍岩站在隊伍中央清點人數，張猛正幫技術組回收中繼器。
方從靈剛要鬆一口氣，腳步卻停在通道出口。
沈夢薇站在B區入口處。
她懷裡抱著已經校準完畢的探測終端，顯然比預計時間更早結束了A區排查。
隔著來往人群，那道視線準確越過十幾名隊員，落在方從靈和夜昭走出的側通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