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薇只看了一眼，便低頭在終端上划過一組數據。
沒有追問，也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可方從靈很清楚，她看見了。
這條側通道不在後勤組開放路線內。她肩頭信標的公開定位一直停留在寄骨菇儲藏室，如今卻和夜昭從第三層方向返回，任誰都能察覺不對。
「方姐，你跑哪兒去了？」
林朔迎面衝過來，手裡還拎著半箱樣本，額頭全是熱汗。
方從靈順勢接過箱子，讓沉重金屬框擋住沈夢薇的視線。
「追一團飄走的寄骨菇孢子，走岔了。夜昭把我撈回來的。」
林朔狐疑地掃向設備袋。
夜昭站在她身後，神情冷淡，絲毫沒有補充解釋的意思。
「你追孢子能追去第三層？」林朔壓低聲音，牙縫裡擠出一句，「那東西給你發積分？」
方從靈用胳膊撞了他一下。
「回去給你加餐。」
林朔立刻閉嘴，接過樣本箱替她擋在另一側。兩人配合熟練得像做過幾十次，連腳步都沒亂。
經過B區入口時，沈夢薇主動讓開半步。
灰色工作服擦過方從靈手臂，她身上的氣味很淡，只有電子元件過熱後留下的焦糊味。
「定位器又失效了？」沈夢薇看著她肩頭的信標，「剛才有十一分鐘接收不到你的坐標。」
「這裡面信號太差。」
方從靈摘下信標，在掌心拍了兩下。指示燈隨即跳紅，閃爍頻率恰好不穩。
「我一走到側通道就斷線，差點以為要留在裡面陪蘑菇過夜。」
沈夢薇接過信標，指腹沿外殼接口緩慢划過。
關閉記錄被方從靈提前覆蓋成設備故障，外部看不出人為痕跡。數秒後，她把信標遞迴來，唇角仍掛著溫和弧度。
「我晚點幫你換一枚。」
方從靈笑得一臉真誠，心裡卻已經將警戒再提一層。
沈夢薇沒拆穿她。
對方要麼沒有證據，要麼打算讓這件事發揮更大價值。
當天的探索提前結束。
回到方舟號後，方從靈先將三隻保鮮盒轉進睡袋旁的私人儲存櫃。夜昭則把設備袋恢復原樣，全程避開公共區域監控。
晚間例會開始前，方從靈提前五分鐘進入會議艙。
環形投影桌已經亮起，G07站結構圖懸在正中央。B區前兩層被標成淡藍色，第三層仍是一片未確認的灰。
她坐在後勤席末端，手裡抱著一杯熱水，像每個只關心食材損耗的普通後勤。
沈夢薇坐在技術組一側。
兩人視線隔著投影短暫相碰，隨即各自移開。
霍岩最後進門。他將手套扔在桌邊，直接調出今日記錄。
「B區外圍結構複雜，明天優先修復定位中繼。各組匯報異常。」
戰鬥組先說了兩處腐蝕區。
後勤組提交寄骨菇和鏡膜菌的樣本報告。
輪到技術組時，沈夢薇將一組波形推到投影中央。暗紅曲線像被尖針刺穿，在第三層位置形成明顯峰值。
「B區第三層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
方從靈杯中的水輕輕晃了一圈。
來了。
「波動出現時間為十六點七分，持續九秒，能量等級接近警戒線。」沈夢薇放大數據，「它與空間站現有動力頻率不同，疑似來自獨立設備。」
獨立設備。
正是培養室！
方從靈舌尖被熱水燙得發麻，臉上卻保持著聽匯報時的專注。
沈夢薇繼續道：「根據中繼器回傳方向，能量源位於第三層東側。那裡可能存在仍在運轉的古代設施，我建議明天派人深入排查。」
會議艙里響起幾聲座椅移動的摩擦聲。
霍岩看向技術組負責人，「定位誤差？」
「八十米以內。」對方調出立體結構，「第三層通道坍塌嚴重，需要現場確認。」
一旦正式派隊進入，那扇培養室大門遲早會被發現。
牆面符文已經被激活，培養台上的菌類又全部消失。秦氏若掌握相關信息，很可能從這些痕跡判斷出夜昭擁有開啟權限！
不能讓沈夢薇帶人下去。
至少現在不行。
方從靈捧著杯子，指腹貼在溫熱杯壁上轉了一圈。直接反對太扎眼，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又會失去最後的處理時間。
她將結構圖拉近，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
「韓姐，第三層是不是之前標過坍塌風險？」
被點名的後勤負責人看向地圖，伸手圈出幾段暗色區域。
「先遣探測記錄里有。那一層重力系統損毀，部分承重梁也斷了。」
「我今天追孢子時路過附近。」方從靈皺著眉比劃了一下，「地板下面一直有金屬斷裂聲，安全索都找不到固定點。要是直接讓技術組帶設備進去，萬一整層塌了怎麼辦？」
沈夢薇放在桌邊的電子筆停住。
方從靈像是沒看到，繼續翻動結構資料。
「古代設備放在那裡又不會自己長腿跑。是不是先讓戰鬥組評估結構，再安排技術人員？張猛他們穿作戰服，至少比後勤和技術組抗砸。」
張猛嘴角抽了一下。
抗砸算什麼誇獎？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抬手調出戰鬥組探測模塊。
「第三層確實不適合直接進。今天第二層有三處重力反轉，下面只會更嚴重。我帶兩個人先評估，至少需要一天。」
技術組負責人點頭，「有道理。設備展開需要穩定地面，先做結構確認更穩妥。」
桌邊幾名隊員也跟著翻查記錄。
沒有爭吵，更沒有刻意針對。一句看似普通的安全提醒，就把深入排查硬生生推遲至少一天。
霍岩看過地圖，指節在桌面敲了一下。
「明天戰鬥組先評估。技術組留在二層修復中繼，不得擅自深入。」
「明白。」沈夢薇收回波形圖。
電子筆被她握得太久，指腹壓出一道發白痕跡。唇邊笑意也短暫卡住，雖只是一瞬，仍被方從靈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回合，擋住了。
散會後，眾人陸續離開會議艙。
方從靈故意留下整理後勤記錄，直到沈夢薇跟著技術組走遠，才關掉桌面投影。
一天。
她爭取到的緩衝只有一天。
培養室還在持續運轉，黑菌也可能與那裡發生連鎖反應。更麻煩的是，沈夢薇已經明確盯上第三層，下一次出手不會這麼容易攔住。
腕式終端在此時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
方從靈動作未停，用記錄板擋住屏幕，悄悄點開消息。
這是匿名號碼發來的第三條信息。
【培養室已被激活。】
【秦氏的人會在四十八小時內進入這個太空站。】
最後一行字加載出來，屏幕冷光貼上她的指骨。
【跑不掉，就藏好你手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