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桌邊緣的藍光落在方從靈臉上，將她每一絲表情都照得清楚。
霍岩沒有催促。
他只坐在那裡，拇指緩慢壓平肉餅包裝的褶皺。看似隨意的動作，卻封死了她用玩笑混過去的可能。
方從靈在心裡飛快計算。
繼續否認，霍岩未必會拆穿她，可明天他仍會派戰鬥組進入第三層。沈夢薇也會盯住那片區域，情況只會更加失控。
全部坦白更不可能。
系統、S級菌類、暗質冰毒共振，任何一項暴露都足以讓她從普通後勤變成重點研究對象。
能說的只有培養室和夜昭。
準確地說，是把夜昭已經暴露的異常，換成霍岩的保護與封鎖。
方從靈拉開座椅坐下，掌心從維修箱把手上移開，留下幾道淺紅壓痕。
「第三層有一間古文明培養室。」
霍岩壓在包裝上的拇指停了。
只有極短的一下。
「繼續。」
「培養室的門上刻著古文明符文，內部還有獨立能源。」方從靈調出一張經過裁切的照片，「夜昭接觸其中一座培養台後，整間設施被激活了。」
照片裡只保留牆體符文和培養台邊緣。
三株S級菌類已經被徹底裁掉，連空下來的培養凹槽也沒有入鏡。
霍岩放大符文，眉心逐漸壓出深紋。
「你們怎麼進去的？」
「門原本就是半開的。」
方從靈沒有說謊，只省略了他們私自脫隊的具體過程。
「裡面的屏障對我有排斥，卻允許夜昭直接通過。他掌心那道銀色舊疤靠近後，能量反應會變強。」
霍岩切換照片的動作越來越慢。
那種反應絕不像第一次知道夜昭身上存在異常。
方從靈心裡有了判斷，繼續拋出最關鍵的一塊信息。
「培養台停止運行後，牆上出現了一行完整的古文明文字。系統……技術終端無法翻譯，但夜昭看懂了。」
這一次，霍岩的目光徹底離開照片。
「他讀懂了？」
「對。」
「內容是什麼？」
「他說，不該打開的東西。」
霍岩下頜壓緊，目光短暫落向艙門，似乎隔著數層金屬牆看見了某個不在這裡的人。
方從靈沒有放過這點變化。
「你早就知道他和古文明有關？」
「我知道他的精神力結構很特殊。」
霍岩避開了正面回答，從個人終端里調出一份沒有署名的舊檢測圖。
大量銀色曲線交織成複雜結構，中心區域卻遍布暗色裂紋。方從靈一眼認出，那是夜昭的精神域掃描結果。
「普通人的精神域受損後，裂紋會持續擴大，直至徹底崩潰。」霍岩點住最深處的一條舊傷，「夜昭的裂痕三年沒有惡化。裡面有一種我們無法分析的穩定能量。」
「和古文明能源相同？」
「過去沒有對照樣本。」
霍岩重新看向培養室照片，答案已經足夠明顯。
方從靈胃裡泛起一陣涼意。
霍岩不是對夜昭的異常毫不知情。他一直在觀察，只是缺少能將線索連起來的證據。
那個通訊器里提過的「觀察報告」，很可能就是記錄夜昭五感與精神域恢復情況。
「所以你把他帶進科考隊，是為了找答案？」
質問出口後，指揮艙里的空氣循環聲仿佛重了幾分。
霍岩沒有躲避她的視線。
「他留在外面，只會被關進研究所。」
紙巾被折成整齊方塊，壓在餐盒旁。
「在我的隊伍里，他至少是夜昭。」
方從靈搭在膝上的指尖輕輕一動。
這句話解釋了很多事。
霍岩在利用夜昭的特殊性探索遺蹟，同時也借科考隊員的身份擋住外界視線。談不上完全無私，卻比把人送上實驗台好得多。
「你會把培養室上報嗎？」
「常規遺蹟設施必須記錄。」
「那夜昭能打開屏障、讀懂文字的事呢？」
霍岩看著她，隔了片刻才回答：「取決於你現在告訴了幾個人。」
「只有我和夜昭。」
「繼續保持。」
這四個字落下，方從靈肩背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一截。
暫時盟友。
足夠了。
霍岩關閉培養室照片，調出明日行動安排。
「計劃需要調整。第一，B區第三層以結構不穩為由封鎖，取消戰鬥組公開評估。」
「沈夢薇會懷疑。」
「她已經在懷疑。」霍岩指腹划過人員名單，「封鎖後，我會帶夜昭以安全排查名義單獨進入。你留在後勤組，不得接近第三層。」
方從靈嘴角壓了一下。
不讓她靠近可以。
可培養室里還可能藏著其他食材和線索。更何況黑菌與那裡的能量存在關聯，少看一眼都可能錯過積分！
霍岩掃過她的表情，語氣加重幾分。
「你今天失蹤十一分鐘，沈夢薇已經調過三次定位記錄。明天再消失一次，你那套追孢子的說法還能用？」
不能。
蘑菇就算長了腿，也不可能天天往古文明設施里跑。
「我待在後勤組。」方從靈答應得有些肉疼，「但你們進去以後，把符文和異常數據全部離線記錄，不能接入公共中繼。」
「可以。」
「夜昭如果出現頭痛，立刻出來。不能強迫他繼續讀。」
霍岩看她一眼，「這一條不需要你提醒。」
「還有培養室里的東西不能隨便碰。」
「你碰過什麼？」
問題來得太快。
方從靈眼皮都沒多眨一下，立刻把檢測筆推過去。
「它被屏障彈飛兩次，現在探頭還有故障。算隊內設備損耗嗎？」
霍岩盯著她看了兩秒，接過檢測筆。
「算。」
最危險的問題被帶了過去。
方從靈端起已經放涼的熱水，喝了一口。舌尖殘留的燙傷被涼水激得發疼，反而讓她的思路更加清楚。
「第二個安排是什麼？」
「沒有第二個。」
霍岩將明日行動表發送到她終端，「你繼續當普通後勤。采菌、算錢、為了幾百積分……為了幾百星幣和林朔爭半天。」
方從靈差點被水嗆住。
「我什麼時候為了幾百星幣和他爭過？」
「上周分配星獸搬運費，你們為三百星幣核算了四遍。」
「那是原則問題！」
霍岩把餐盒往自己這邊挪了挪，「維持住這種原則，別讓沈夢薇看出你來過指揮艙。」
談話結束。
方從靈提起維修箱離開，腳步與平時沒有區別。經過公共休息區時，她甚至停下來和林朔核對了一遍後勤耗材。
沈夢薇正坐在遠處檢查終端。
看到她從指揮區方向過來，對方目光在維修箱上停了半秒。
方從靈立刻拉開箱蓋，當眾掏出一隻更換下來的空氣閥。
「誰領的新閥門？型號又填錯了！這只比倉庫接口小兩圈，害我白跑一趟。」
林朔接住閥門，十分配合地抱怨起來。
「不關我的事，表格是張猛填的。他寫編號時手上全是油。」
方從靈罵罵咧咧返回艙室，直到門鎖閉合，臉上表情才徹底收住。
霍岩可以合作，卻不能完全信任。
他有自己的目的，也掌握著她不知道的夜昭舊檔案。保護與利用同時存在，哪一邊更重，只能繼續觀察。
她把睡袋從床下拖出來，確認夾層封線完好，又調出匿名消息。
距離秦氏預計抵達，只剩不到四十一小時。
明天第三層會被封鎖，沈夢薇的注意力也將集中在霍岩和夜昭身上。對她而言，這是最後一段相對自由的時間。
方從靈打開B區食材地圖，將所有未打卡區域全部標紅。
一天半。
必須把能采的食材全部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