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懸在暗銀菇上方。
方從靈耳鼓裡全是血液撞擊的悶響，門外那道影子沒有離開，甚至向前貼近了少許。
沈夢薇聞到了？
暗銀菇的氣味已經被隔絕膜鎖住大半，艙室循環口也做過處理。她若只是在走廊經過，不可能精準停在這扇門前！
軟囊還敞著。
桌上擺著靈植刀、檢測儀與S級保鮮液，任何一樣被看見，都會暴露她正在處理高階食材。
「方姐？」門外又叫了一聲。
方從靈用腳尖勾開床下儲物櫃，右手托起暗銀菇塞回軟囊。密封扣來不及完全壓緊，她將袋子往床底一推，腳背跟著送進去。
軟囊擦過地面，滑進睡袋下方。
檢測儀被她掃進抽屜，靈植刀藏入袖口。桌面殘留的一點銀色汁液，則用沾著清潔劑的布直接蓋住。
整個過程不到四秒。
門鎖提示燈已經閃起。
沈夢薇正在嘗試申請訪客權限！
方從靈抓亂頭髮，拉開領口最上方的扣子，又往嘴裡塞了半塊吃剩的肉乾。等艙門開出一條縫時，她臉上只剩被人吵醒的睏倦。
「這麼晚找我有事？」
身體嚴嚴實實卡在門口。
沈夢薇換下了技術組工作服，身上穿著淺灰色居家衣。她手裡端著一杯熱飲，微濕長發披在肩後，看起來像單純睡不著的同事。
視線卻越過方從靈肩側，往艙室里掃了一圈。
「沒什麼大事。」
杯口冒出的熱氣沾濕她的睫毛，「秦氏戰艦突然出現，休息區裡的人都在議論。我看你這邊還亮著燈，便想過來坐坐。」
「我艙室太亂。」
方從靈打了個哈欠，側身擠出門外。肩膀與門框只留一指寬的縫，沈夢薇若想進去，就必須先把她推開。
「走廊聊吧，裡面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艙門隨即在身後合攏。
鎖栓落下，徹底隔開那株價值二十萬星幣的暗銀菇。
沈夢薇端著杯子，目光在門鎖上停了一拍。
「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有一點。」
方從靈靠上走廊牆壁，困意半真半假。連續採集二十小時，又忙到現在，她只要閉上眼就能當場睡過去。
這種狀態反而讓偽裝毫無破綻。
「你剛才聞到的是肉乾。我在B區泡了那麼久黑水，餓得胃疼，回來又加了一頓。」
她從口袋裡掏出剩下半塊，遞到沈夢薇面前。
煙燻肉香很快散開，覆蓋了門縫裡可能殘留的清冷菌味。
沈夢薇沒有接，只笑著搖頭，「難怪。秦氏的人剛走，你還能吃得下東西，心態真好。」
「餓死比被戰艦嚇死難受。」
方從靈咬了一口肉乾，咀嚼時含混補充：「而且霍隊都沒慌，我一個後勤慌什麼？」
走廊燈從頭頂落下，將沈夢薇杯中的液體照成淺褐色。
她用杯蓋輕輕撥開浮沫，像隨口閒聊般問：「你今天在太空站收穫不少吧？」
「箱子都快堆不下了。」
「鐵鏽灣的商人喜歡收稀奇東西。秦越也很欣賞高品質食材，你有沒有考慮過，把這批樣本賣給秦氏？」
試探繞了一圈，還是落到她手裡的東西上。
方從靈撕開肉乾纖維，牙齒慢慢磨過最硬的筋膜。
「公開樣本屬於科考隊，得統一分配。我私下采的那些等級太低，秦公子看不上。」
「他今天還提到你。」
沈夢薇觀察著她的臉，「你沒去見面，他似乎有些遺憾。」
「我和他又不熟。」方從靈困得腦袋往牆上一磕，發出輕響，「賣過幾朵菌而已。買家每次都要讓我負責售後，那我早累死了。」
「只是買賣關係？」
「要不然呢？」
方從靈掀開眼皮，疑惑打量她，「秦越總不能看上我這個撿蘑菇的吧？秦氏繼承人口味這麼樸素？」
沈夢薇杯中的液體盪出一圈波紋。
準備好的追問被這句話頂了回去。她短暫錯開視線，又把笑容接上。
「方姐很有意思。」
「很多人都這麼說。」
「那你在鐵鏽灣，有沒有買到什麼特別食材？」沈夢薇向艙門靠近半步，「剛才那股味道很陌生，我還以為是沒見過的菌類。」
來了。
方從靈後背抵著冰涼金屬牆，嘴裡仍慢吞吞嚼著肉乾。
「買了一堆便宜乾貨，什麼金輝菌粉、鹽殼果碎，還有兩包商家送的臨期香料。」
她拍了拍口袋，像在確認東西還在不在。
「你要是感興趣，明天勻你一包金輝菌粉。那東西煮湯挺香，就是吃多了舌頭髮黃。」
沈夢薇笑著應下，「好啊，我還沒嘗過方姐的手藝。」
「明天再說。」方從靈眼睛已經快黏住，「再站五分鐘，我能靠著牆睡到早上。」
這句話不用表演。
她說完真往下滑了半寸。
沈夢薇伸手扶住她胳膊，指腹隔著衣料壓在脈搏附近。接觸只有短短一刻，卻像在確認她此時的身體狀態。
「那我不打擾了。」
溫熱杯子被她重新捧回掌中，「方姐早點休息。」
腳步沿走廊遠去。
經過轉角時，沈夢薇沒有回頭。
方從靈維持著睏倦姿勢，等對方的艙門開合聲傳來，才刷開自己的門鎖。
門板合攏，她整個人靠了上去。
冷汗沿著脊背滑進腰間，內層衣料已經濕了一片。
差一點！
只要她剛才開門慢半拍，訪客申請就可能觸發值班人員遠程詢問。若沈夢薇藉機要求檢查異常氣味，暗銀菇根本藏不住。
方從靈蹲下拉出睡袋。
軟囊安靜壓在下面，密封扣卻因倉促推入，只閉合了三分之二。幾縷銀光正從縫隙里往外逸散，清冷菌香已經沾上睡袋底層。
以沈夢薇的專業知識，只需看一眼就能認出高階精神力靈植。
S級食材，絕不能再暴露！
方從靈重新封好軟囊，又把整個艙室清潔了一遍。肉乾、金輝菌粉和普通香料全擺到桌面，作為有人突然檢查時的遮掩。
她沒敢立刻開火。
凌晨一點，走廊還有巡邏人員經過。
兩點，技術組那邊傳來設備運輸聲。
直到凌晨三點，方舟號生活層的燈光全部切入低功率模式，外部腳步徹底消失。
方從靈才拉上遮光板，取出暗銀菇。
窗外星雲微光透過最後一線縫隙落進艙室。
不遠處，開拓者號龐大的黑色輪廓靜靜停泊，密集舷窗如同蟄伏巨獸睜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