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落到方從靈頸側，帶著短暫的熱。
緊接著，那點溫度便被她皮膚上的寒氣吞沒。
「夜昭……」
她想抬手，凍僵的手臂卻只動了一下。
夜昭托住她後背站起身，手臂肌肉在作戰服下繃得發硬。精神反噬讓他的腳步出現短暫偏移，肩膀擦過牆面，又很快穩住。
「最近的空艙室在哪？」他問。
林朔被他臉上的血刺得呼吸發緊，立刻指向前方，「右邊第二間，門沒鎖！」
夜昭抱著方從靈大步過去。
艙門被精神力直接推開，撞上牆體後劇烈回彈。他側身擋住門板，護著懷裡的人進入，腳跟一勾便將艙門重新關死。
這裡原本是廢棄器材室。
內部只剩幾隻空箱和一面冰冷金屬牆，連固定座椅都沒有。空氣里殘留著機油與舊防鏽劑的味道。
夜昭靠牆坐下，把方從靈放到腿上。
作戰外套被他單手扯開，裹住她的肩膀與雙腿。隨後手臂收攏，將她嚴嚴實實按進懷裡。
胸膛貼上的剎那，方從靈身體狠狠一顫。
太暖了。
暗質冰毒像飢餓太久的東西，立刻開始掠奪夜昭身上的熱量。寒氣順著兩人相貼的皮膚湧向他，連黑色衣領都迅速凝出一層白霜。
夜昭呼吸沉了一拍。
手臂卻收得更緊。
精神力從他掌心注入方從靈後背，穿過冰冷皮膚，強行壓向心臟附近肆虐的暗質能量。
系統數值終於停止下降。
【核心體溫：33.0℃。】
【33.1℃。】
【33.3℃。】
一度。
只回升了一度，方從靈麻木的指尖便開始出現針扎般的疼。血液重新流過僵硬血管，密密麻麻的痛感從四肢末端鑽回來。
她卻覺得這疼無比真實。
至少說明自己還活著。
夜昭身上的溫度源源不斷傳來。
隔著薄薄內衣，她能聽見他胸腔里沉重的心跳。頻率比平時快很多，每一次震動都擦過她耳廓。
血腥味仍舊很重。
方從靈費力從他懷裡挪開一點，終於看清他的臉。
鼻血沒有停。
鮮紅血跡沿著下頜聚成一線，沒入領口。銀色眼眸周圍浮著異常血絲，額角也有細小血管突起。
這是精神域受創的表現。
她用恢復一點知覺的手摸向他臉側。
手指抖得厲害，擦過血跡時，冰涼指腹與他滾燙皮膚形成鮮明溫差。
「你不該硬出來的……」
夜昭任由她擦去唇邊的血，目光停在她逐漸恢復顏色的嘴唇上。
「你的溫度在降。」
「你在第三層，怎麼會知道？」
方從靈的動作停在他下頜。
他們之間隔著那麼遠。
第三層還有古文明屏障與符文鎖定程序。就連方舟號通訊都會受到干擾，他怎麼可能知道她的體溫變化？！
夜昭握住她凍得發紫的手，壓向自己頸側。
最溫熱的脈搏貼住掌心冰紋。
「我感覺到了。」
低沉聲音混著壓不住的喘息，貼著兩人之間狹窄的空氣落下。
方從靈指尖輕輕一顫。
「什麼時候？」
「符文牆鎖住我的時候。」
夜昭閉了一下眼，眉骨下的肌肉仍因反噬微微跳動，「這裡很冷。」
他拉著她的手，落在自己心臟的位置。
隔著衣料，強烈心跳撞進掌心。
「不是第三層的溫度。」
方從靈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感知到的，是她。
她的體溫下降，他的身體也會出現寒意。那種連接甚至能穿透古文明屏障，直接作用於精神域。
這已經超出了普通觸覺恢復。
也不是他們掌心印記偶爾產生的共鳴。
實驗基地、暗質冰毒、銀色疤痕、古文明權限……兩人之間或許早在失憶前，就存在某種無法切斷的綁定。
方從靈盯著按在他胸口的手。
冰紋正與夜昭掌心那道銀色舊疤同時發亮。
一藍一銀。
兩道光沿著彼此接觸的皮膚交織，細得像一根鎖鏈。
她是怎麼被植入暗質冰毒的？
夜昭當年又為什麼會出現在實驗基地？
他們真的只是逃生時偶然遇見嗎？
還是在那之前，兩個人的生命就已經被某種力量強行連在一起？
夜昭的呼吸忽然變重。
一滴鼻血落到方從靈手背。
她被那點灼熱拉回現實，立刻從外套里摸出止血貼。手指尚未完全恢復，撕了兩次才扯開封口。
「低頭。」
夜昭配合地微微俯身。
距離隨之拉近。
他的鼻尖幾乎碰到她額頭，滾燙呼吸落在眉骨上。方從靈能夠看清他睫毛根部沾著的細汗，也能聞到血腥氣下那層熟悉的冷杉味。
狹窄艙室里的空氣像被兩人的體溫壓住。
一邊冰冷，一邊灼熱。
方從靈把止血貼按在他鼻樑側面，指腹不慎擦過唇角。夜昭的呼吸停了一拍，扣在她腰後的手掌也跟著繃緊。
衣料摩擦發出極輕的沙響。
誰都沒有立刻移開。
夜昭垂著眼，視線從她蒼白眉眼落向近在咫尺的嘴唇。
方從靈能夠感受到他的心跳。
他同樣能感受到她掌心逐漸恢復的溫度。
幾秒後，她先偏開臉，將剩餘止血貼壓牢。
「精神域疼不疼？」
「能忍。」
「又是這句話。」
方從靈用手背擦掉他下頜殘血，語氣仍虛弱，卻多了一點壓不住的火，「能忍就可以隨便撕開鎖定？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精神域裂得還不夠多？」
夜昭沒有辯解。
他的手掌順著她後背緩慢向下，繼續用精神力壓住冰毒。那動作克制而穩定，像她說什麼都可以，只要體溫繼續回升。
這份沉默反倒讓方從靈更難受。
「下次不許這樣。」
「你會死。」
「我帶了藥。」
「藥效已經結束。」
方從靈被堵得胸口發悶，「那也該先通知霍隊，讓技術組想辦法！」
「來不及。」
夜昭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落得很沉。
「我只能回來。」
方從靈準備好的責備卡在舌尖。
只能回來。
符文牆後或許藏著古文明能源核，鎖定程序可能關聯他的身世。那是解開失憶真相的機會，也是霍岩交給他的緊急任務。
可他感知到她的體溫下降，便強行掙脫程序，帶著精神反噬一路跑回來。
沒有權衡。
也沒有等待。
她往他走了五十米。
他便撕開第三層的鎖，走完了剩下的路。
方從靈鼻腔泛起酸意，索性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
「你這個恆溫器，維護費用越來越高了。」
夜昭手臂環住她，掌心覆在後頸。
「你養得起。」
低啞嗓音貼著耳側震動。
方從靈閉了閉眼。
這個人味覺剛恢復，學會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拿她以前的話堵她。
偏偏她還真的養得起。
暗銀菇、焰心菇、精神域修復食材……只要能採到，她都可以給他。
二十萬星幣又怎麼樣？
命都能拿回來，錢再賺就是了。
時間在兩人交錯的呼吸里緩慢流逝。
十分鐘後，方從靈的體溫回到三十四度。
二十分鐘後，指尖紫色完全褪去。
第三十分鐘，系統警告從猩紅轉為橙黃。
【核心體溫：35.2℃。】
【暗質冰毒活躍度下降至11%。】
【宿主暫時脫離危險。】
與此同時，夜鼻腔的血也徹底止住。暗銀菌湯殘留的修復能量在精神域內發揮作用，額角異常突起的血管逐漸恢復平緩。
兩個人靠著冰冷艙壁，誰都沒有動。
方從靈仍坐在夜昭腿上，外套從肩頭裹到腳踝。體溫恢復後，這個姿勢的存在感變得格外強烈。
他的手臂橫在她腰間。
她的一隻手還按在他胸口。
隔著薄薄衣料，掌心下的溫度不斷攀升，連指腹都被燙得發麻。
方從靈試著向旁邊挪了一點。
環在腰間的手臂立刻收緊。
「體溫還沒穩定。」夜昭說。
「已經三十五點二了。」
「安全線是三十五點五。」
他居然記得醫療標準。
方從靈找不到反駁的話，只好繼續靠著。臉頰貼回頸側時，她清楚感覺到夜昭耳後的皮膚比平時更熱。
恆溫器也會過熱？
這個發現讓她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短暫放鬆後，第三層的畫面重新浮上腦海。
符文鎖鏈。
自行激活的牆。
還有夜昭不惜撕裂精神域也要掙脫的程序。
方從靈撐起身體，認真檢查他的眼睛。銀色虹膜沒有能量紊亂的裂紋，意識也足夠清醒。
「第三層……」她壓低聲音，「你看到了什麼？」
夜昭的身體出現一瞬緊繃。
這點變化極輕，卻沒能逃過兩人緊貼的距離。
方從靈沒有催促。
艙室外仍能聽見人員跑動與設備運輸的聲音，符文牆的能量警報也沒有解除。霍岩遲早會找到這裡，秦氏更會追問夜昭是如何脫離鎖定的。
他們剩下的時間不多。
夜昭看向艙門，銀色眼眸深處像壓著一片尚未散去的冷光。
「牆後出現了一條通道。」
他每說一個字，落在方從靈腰間的手便加重一分。
「盡頭有一扇門。」
「什麼門？」
夜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從靈以為他又陷入精神反噬，準備伸手檢查時，他終於看向她。
「門後面有一個和我……」
喉結緩慢滾過，低沉嗓音第一次出現難以掩飾的滯澀。
「一模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