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一樣的人。」
這句話落下，方從靈搭在夜昭肩頭的手指停住了。
器材室里，舊防鏽劑的氣味混著兩人的呼吸，沿著狹窄空間緩慢打轉。她剛恢復的體溫還貼在夜昭胸口，心跳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重重撞了幾下。
「你說清楚。」
夜昭的手掌仍壓在她背後，精神力一絲不亂地替她穩住冰毒。他剛經歷過鎖定程序反噬，唇邊的血跡雖然擦乾，臉色卻比金屬牆還要蒼白。
「符文牆後面出現了一條通道。」他開口很慢，像是在回憶每一個細節，「通道大約三百米，牆壁由黑色金屬構成，沒有縫隙，也沒有照明。符文會在我靠近時逐段亮起。」
方從靈坐直了一點，「盡頭是什麼？」
「一扇透明門。」
夜昭的聲音沉了下去。
「門後有一個液態容器。容器里封著一個人。」
方從靈的呼吸被卡在喉嚨里。
「那個人的身高、臉、頭髮，甚至身體上的傷痕，都和你一樣？」
「外貌相同。」
他沒有把話說滿。
「但他不是我。」
「你怎麼確定？」
「他沒有生命波動。」夜昭銀色眼眸映著器材室昏暗的燈光，「可容器里的液體在流動，儀器也在運行。他像是處於沉睡狀態。」
方從靈的指節貼在他胸口，隔著作戰服摸到那一下下沉穩的心跳。
一個和夜昭一模一樣的人，被封在液態容器里。
這算什麼？
克隆體？
鏡像投影？
又或者，那是夜昭失憶前的某個階段，被古文明設施複製出來的身體？
她腦海里掠過實驗基地坍塌時的黑色天空，掠過那道持刀劈開牢籠的身影，也掠過夜昭掌心的銀色舊疤。
所有碎片像被無形的線拖到一起，卻在最關鍵的地方打成死結。
「旁邊有沒有記錄？」她追問，「文字、編號，或者任何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
「有儀器。」
夜昭說：「屏幕上顯示著數據。我能看懂一部分，生命維持、能量循環、精神域穩定值……但核心數據被鎖定。我嘗試靠近透明門時，鎖定程序啟動。」
他的手腕位置浮出一圈細細的紅痕，那是符文光鏈留下的灼傷。
「程序把我固定在通道中段。前後都被封死，精神力也無法穿透。後來我強行擊碎鎖定。」
方從靈目光落在他鼻樑旁的止血貼上。
「所以你才會傷成這樣。」
「能出來。」
「你還覺得這是重點？」
她壓低聲音，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動作並不重，可夜昭的肌肉卻因那點觸碰微微繃緊。
「你剛才差點把自己精神域撕開！如果鎖定程序再強一點，你現在還能坐在這裡跟我說話？」
「你當時體溫在下降。」
夜昭看著她，回答得理所當然。
方從靈的責備戛然而止。
他的精神力正在她身體裡緩慢遊走，像一張細密的網，托住心臟周圍躁動的暗質能量。那股力量比平日虛弱許多，卻仍舊準確。
「我有抗寒藥劑。」
「只能撐一小時。」
「系統……商城裡的東西，你當然不知道。」方從靈差點說漏，立刻改口，「我自己有辦法。」
「藥效結束後，你的體溫降到三十三度。」
他記得。
連她什麼時候喝下藥劑、藥效什麼時候消失，都記得清清楚楚。
方從靈被他看得心口發熱，伸手捏住他衣領，強行把那張蒼白的臉扳近。
「聽好了，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先通知我。」
「你在外面。」
「通知我，我會想辦法。」
「你會進入第三層。」
「那也比你一個人被鎖在裡面強！」
話說出口，器材室里的空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兩人距離極近。
夜昭的呼吸擦過她額前碎發，帶著尚未散盡的血腥味。他的手臂橫在她腰間，溫度隔著衣料一寸寸滲進來。
方從靈這才意識到自己仍坐在他腿上，整個人被他外套裹得嚴實。
她想後退，腰間的手卻沒有鬆開。
夜昭垂下眼，視線停在她掌心的冰紋上。
「你聽見了。」
「聽見什麼？」
「我說那個人不是我。」
方從靈的手掌覆蓋上他的掌心。藍色冰紋碰到銀色舊疤，兩道光立刻沿著皮膚交錯，微弱的灼熱穿透了空氣。
「可你覺得，他和你有關。」
「我看見他時，精神域出現了記憶波動。」
「什麼記憶？」
夜昭的睫毛壓下一片陰影。
「有人隔著透明門叫我的名字。」
方從靈心臟重重一跳。
「叫你什麼？」
「夜昭。」
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冷靜得近乎殘酷。
「聲音和我一樣。」
她後背泛起一層寒意。
一個與夜昭外貌相同的人，被封在容器里。有人用夜昭的名字呼喚他，儀器維持著他的生命，古文明設施還在持續運轉。
那個人究竟是夜昭的複製體，還是夜昭本身的另一部分？
如果秦越知道了……
方從靈立刻想起秦越盯著夜昭掌心的目光。那不是欣賞，也不是試探，更像一個商人在評估某件稀有商品的價值。
秦氏覬覦能源核。
而容器里的人，很可能就是能源核真正的核心。
「秦越絕不能知道。」她說。
夜昭沒有應聲。
方從靈從他腿上下來，腳底剛碰到地面，膝蓋便輕輕晃了一下。夜昭抬手扶住她手肘，等她站穩才鬆開。
「這件事只有我們兩個知道。」她盯著他，一字一頓道，「不能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秦越。」
夜昭點了頭。
就在這時，器材室外的通風管道里，一粒極細的藍光貼著管壁掠過。
那不是燈光。
秦氏兩名研究員站在第三層入口外，其中一人正將便攜感應器抵在屏障邊緣。儀器沒有拍到通道內部的畫面，卻完整記錄了剛才夜昭精神力爆發後的能量波動。
屏幕上，一條奇異曲線緩慢成形。
曲線中央，赫然浮現出一個人形輪廓。
研究員的呼吸變得急促，立刻按下了數據保存鍵。
「記錄完成。」
「立即上傳。」
藍光沿著通風管道鑽入接駁層，消失在秦氏的加密終端里。
器材室內，方從靈還不知道，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已經被第三雙眼睛摸到了邊緣。
她握著夜昭的手，低聲補了一句。
「誰敢動那扇門，我就先把誰的手剁下來。」
夜昭看著她，拇指在她掌背輕輕壓了一下。
「我會幫你。」
門外警報聲仍未停歇。
而屏幕那端，秦越已經收到了第一份波形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