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晚上見。」
艙門合攏後,方從靈還站在原地,手背上殘留著夜昭掌心的溫度。
那溫度並不灼人,卻像一根細線,沿著冰紋鑽進皮膚,牽得她胸口發緊。
系統界面浮在視野邊緣。
【暗質冰毒當前活躍度:18%。】
【建議宿主於製作抑制晶片前,進行一次高質量能量壓制。】
【當前最佳熱源:夜昭。】
方從靈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伸手關掉面板。
她本來準備第二天清晨直接製作。
可真正到了夜裡,艙室溫度剛降下來,胸口深處便傳來一陣熟悉的寒意。
像有細小冰針扎進心臟。
方從靈坐在床沿,指尖摸到胸前的冰紋。那片淡藍色紋路比往常亮了些,寒氣順著血管往四肢爬,連腳趾都失去了知覺。
她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計劃中的製作還有十幾個小時。
現在過去,會不會太早?
這個念頭只停留了片刻,方從靈便起身套上外衣,拿起保溫杯和薄毯,走出了艙室。
通往指揮艙的走廊燈光昏暗,金屬地面傳來她鞋底輕微的回聲。越靠近夜昭的艙室,胸口的寒意越弱,連呼吸都順暢了一些。
門前的識別燈亮起。
方從靈抬手敲了兩下。
裡面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一次,艙門卻自行滑開。
夜昭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黑色外套搭在扶手邊,銀髮垂在額前。他似乎早就察覺到她的靠近,手裡那份光幕資料停在半空。
「進來。」
方從靈走進去,先將保溫杯放在桌上。
「我來取暖。」
夜昭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她的嘴唇已經沒有血色,呼出的氣息帶著極淡的白霧。
夜昭沒有追問,只起身關掉艙內的冷卻裝置。
「坐。」
方從靈在他身旁坐下,卻沒有像以前一樣直接抓住他的衣角。她抬手解開外套,動作慢了半拍,最後把衣服疊到一邊。
夜昭看著她。
「脫掉。」
「我知道。」
她說得很自然,耳尖卻在燈光下泛出一點薄紅。
寒氣已經爬到了後頸。方從靈咬住牙,向他靠近,肩背先貼上他的胸膛,隨後整個人陷進那件寬大的黑色外套里。
夜昭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訓練服傳來。
穩定,乾淨,帶著冷杉與金屬的氣息。
方從靈剛調整好姿勢,夜昭便抬起手臂,從她身後環住了她。
她的後背徹底貼進他胸口。
那條手臂橫在她腰前,掌心落在她腹部,恰好將她整個人固定在懷中。另一隻手則覆住她冰涼的手背,銀色精神力沿著兩人的接觸處緩緩流動。
方從靈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以前沒有這樣抱過。」
夜昭低下眼,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
「這樣傳遞更快。」
「我沒說不好。」
她把臉貼在他胸口,鼻尖碰到衣料,聞見血腥味後殘留的冷杉香。
夜昭的心跳清晰地傳進耳中。
一下。
一下。
均勻而有力。
方從靈原本繃緊的肩膀慢慢垂下去。
系統監測面板重新亮起。
【暗質冰毒活躍度:40%。】
數字跳出來的那刻,方從靈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夜昭的精神力覆蓋過來,銀色光流像溫水一樣裹住那些躁動的暗質能量。它們被壓回心臟深處,衝撞頻率一點點降低。
【38%。】
【35%。】
【30%。】
方從靈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夜昭的袖口。
她知道這次取暖和以前不同。
過去的每一次,她都在計算時間。
半小時夠不夠?
再多十分鐘會不會影響夜昭?
什麼時候該離開?
可今晚,她忽然不想計算了。
夜昭也沒有催促。
艙室里只剩兩人的呼吸聲,以及精神力流動時極輕的嗡鳴。
時間從腕錶上緩慢爬過。
【暗質冰毒活躍度:25%。】
【22%。】
【20%。】
方從靈感覺胸口越來越輕,四肢重新恢復了溫度。夜昭環在她腰前的手臂始終沒有移動,掌心透熱量穩定得像一堵牆。
她將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夜昭沒有抽開。
他的指骨修長,皮膚下有細微的銀光流動。那道銀色疤痕從掌心延伸至腕骨,正與她手背上的冰紋形成微弱呼應。
方從靈看著那兩種光芒交疊,忽然想起明天。
抑制晶片一旦製作成功,她就不需要夜昭的體溫了。
這份取暖協議會結束。
以後她不會在寒毒發作時走進這間艙室,也不用每隔幾天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點點恢復力氣。
這是好事。
她盼了這麼久的好事。
可胸口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方從靈睜開眼,視線落在夜昭垂下的下頜上。
他的臉離她很近,輪廓在冷白燈光里顯得鋒利。因為精神域剛受過傷,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下壓著一層淡淡的疲憊。
她看了很久,輕聲問:「你以後還會讓我靠嗎?」
夜昭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手掌沿著她的手背向上,停在她腕間,指腹觸過那片冰紋。
「你想靠就靠。」
方從靈的喉嚨像被熱氣堵住。
「我以後可能不需要了。」
「我知道。」
「那你還會讓我靠?」
夜昭低頭,銀眸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你不需要,也可以。」
一句話很輕,卻像落進水面的石子。
方從靈別開臉,鼻尖貼回他胸口。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眼眶裡突然湧起的熱意,更不想解釋為什麼明明該高興,卻覺得這一刻格外難熬。
系統數字繼續下降。
【16%。】
【14%。】
【12%。】
【歷史最低值。】
方從靈看見提示,心臟輕輕跳了一下。
只要明天成功,她就自由了。
她可以獨自戰鬥,獨自進入遺蹟,獨自承擔身體裡的危險。夜昭也不用因為她一次次撕裂精神域,不用隔著牆壁尋找她的體溫,不用把自己變成她的恆溫器。
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嗎?
可她沒有動。
一個小時過去。
腕錶上的數字變成兩個小時。
夜昭始終保持著環抱她的姿勢,連呼吸頻率都沒有改變。他似乎察覺到她遲遲沒有離開的意思,卻沒有開口提醒。
方從靈的眼睛已經有些酸。
她從他的懷裡抬起臉,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夜昭。」
「嗯。」
「你睡著了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問我什麼時候走?」
夜昭看著她,手臂仍舊穩穩環在她腰間。
「你會走。」
方從靈的指尖抵住他胸口,隔著衣料觸到那一下下跳動的心臟。
「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都會走。」
這句話聽起來平靜,卻讓她手指僵在原處。
過去她從沒發現,夜昭一直記得。
記得她每次來,也記得她每次離開。
方從靈緩慢地收回手,重新靠回他懷裡。她把臉埋得更深,聲音悶在衣料間。
「今晚晚一點。」
夜昭的下頜擦過她發頂。
「好。」
又過了半個小時,方從靈才坐直身體。
體內的寒毒已經沉到最低,胸口溫暖得像被陽光照過。她穿回外套,將薄毯疊好,放回椅背。
夜昭站在一旁,沒有阻攔。
她走到門口,手掌按上開啟鍵,卻停了下來。
從這裡回頭,就能看見他。
方靈沒有回頭。
「等我明天的好消息。」
門縫緩緩合攏。
夜昭站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快得像燈光掠過金屬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