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醒來時候。
全身上下像被巨大的機械輪反覆碾過,骨頭縫裡都殘留著酸麻的震動。
她動了一下手指,手背上的檢測環立刻亮起綠光。
醫療艙上方傳來機械提示。
【生命體徵穩定。】
【昏迷時長:十八小時。】
方從靈睜著眼睛看了片刻,意識一點點歸位。
操作台。
冰晶。
夜昭。
她撐著艙壁坐起來,胸口因為動作牽扯出一陣刺痛。
「晶片……」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她第一反應是摸口袋。
口袋是空的。
方從靈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緊,掀開被子便要下醫療艙。腳剛碰到地面,膝蓋便一軟,身體朝前栽去。
床頭柜上的密封盒被她碰得滑動了一下。
方從靈停住。
透明密封盒裡,藍色晶片安靜地躺在軟墊上。晶片邊緣有極細的銀光流動,完好無損。
她盯著它看了好幾秒,彎腰將密封盒抱進懷裡。
這時,旁邊傳來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
夜昭靠著牆坐在椅子上,頭微微垂著,銀髮遮住了半邊臉。他穿的仍是製作當天那身黑色訓練服,衣領處還留著乾涸的血跡。
他睡著了。
方從靈的動作停在半空。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夜昭睡覺。
沒有清醒時那種拒人千里的冷意,他的眉骨和鼻樑依舊鋒利眼下卻壓著疲憊。右手垂在膝側,掌心那道銀色疤痕裂開了幾道細口,已經結成暗紅色痂。
隔著牆壁輸送精神力,代價顯然比他說的更重。
方從靈抱著密封盒,腳步放輕,走到他面前。
醫療艙里的毯子垂在一側。
她彎腰將毯子扯下來,搭到夜昭肩上。毯角剛碰到他的手臂,夜昭的睫毛便輕輕動了一下。
方從靈立刻收回手,重新躺回醫療艙。
幾秒後,椅子上的人動了。
夜昭沒有立刻叫她,而是站起身,走到醫療艙旁。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方從靈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停在自己臉上。
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強,哪怕閉著眼,她也知道他在看她。
檢測儀的綠光一格一格掠過她胸口。
夜昭伸手,似乎想碰她的額頭。
手掌停在半空片刻,最後落在醫療艙邊緣。
他沒有碰她。
方從靈的睫毛差點露餡。
「還沒醒?」
夜昭的聲音有些低啞,像許久沒有說話。
她繼續裝睡。
夜昭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拿床頭的水杯。杯壁剛被他握住,方從靈便睜開了眼睛。
「我醒了。」
夜昭的動作停住。
兩人的視線在冷白燈光下撞在一起。
他手裡還拿著水杯,右手掌心的傷痕清晰可見。
方從靈原本準備好的話全忘了。
謝謝?
你還好嗎?
那天最後為什麼要把精神力送進來?
每一句都堵在喉嚨口,擠不出一個完整的開頭。
夜昭將水杯遞給她。
「喝水。」
方從靈接過杯子,杯沿碰到唇邊時,手腕還有些發抖。溫水流過喉嚨,疼痛緩和了一點。
夜昭站在醫療艙旁,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哪裡疼?」
「全身。」
「精神海?」
「也疼。」
「還能看清嗎?」
方從靈把水杯放回去,故意看向他:「你站在我面前,我當然看得清。」
夜昭沒有被她帶偏。
「頭暈嗎?」
「有一點。」
「噁心?」
「沒有。」
他問得很細,每個問題都落在她身體反應上。方從靈回答到最後,忽然發現夜昭的臉色比自己還差。
「你呢?」
夜昭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掌。
「輕傷。」
「你又來了。」
方從靈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將那隻手拉到醫療艙燈光下。
掌心的銀色疤痕已經裂開,周圍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白。幾根銀色精神力殘絲在傷口深處遊動,每一次收縮都會帶起極輕的顫動。
「這叫輕傷?」
「能活動。」
「能活動的重傷也是重傷。」
夜昭任由她握著,沒有掙開。
方從靈拿出醫療艙旁的修復凝膠,擠在指尖,輕輕塗過他的掌心。凝膠碰到傷口時,他的手指微察地彎了一下。
方從靈動作一停。
「疼?」
「有一點。」
「你也知道疼。」
「嗯。」
這是夜昭第一次沒有把疼痛輕描淡寫地帶過去。
方從靈抬起臉。
他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她,裡面有疲憊,也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放鬆。
好像確認她醒來之後,他才真正允許自己鬆懈。
方從靈的手指沾著修復凝膠,停在他的掌心。
「你守了多久?」
「十八小時。」
「你沒睡?」
「睡了。」
「在椅子上?」
「能睡。」
方從靈氣得胸口發疼,伸手將密封盒抱過來,放到兩人之間。
「晶片成功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它落在操作台上。」
夜昭看著那枚藍色晶片。
「你昏迷後,系統自動封存了它。」
方從靈眉頭一皺。
夜昭立刻察覺到她的神情變化:「怎麼了?」
系統面板在她視野中無聲展開。
【暗質冰毒抑制晶片已完成。】
【是否立即植入?】
【植入需由高精神力者輔助注入體內。】
【指定人選:夜昭。】
【植入後,暗質冰毒將被永久封印。】
【副作用:冰紋標記轉變為永久性精神連結印記。】
【你與夜昭將產生不可消除的精神感應。】
方從靈的手指停在密封盒邊緣。
永久連結。
不可消除。
她看了看面前的夜昭,又低頭看向他掌心的傷口。
這個人為了她隔牆輸送精神力,追進崩塌的第五層,還在她昏迷後守了整整十八小時。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撐不到三分鐘結束。
方從靈重新躺回醫療艙,閉上眼睛。
她現在不知道,睜開眼睛之後,第一句話該對他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