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藍光芒接觸的剎那，密封盒發出一聲輕響。
盒蓋內側凝出薄霜，細碎冰晶順著邊緣一路蔓延。方從靈掌心的藍紋跟著亮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催促她儘快完成最後一步。
醫療艙門外傳來韓姐的聲音：「植入環境已經清空。監測設備改成手動模式，有異常立刻叫我。」
「知道了。」
方從靈按下閉鎖鍵。
厚重艙門滑入牆體，紅色鎖定燈隨之亮起。她又檢查了一遍隔音和外部監控，確認所有影像設備關閉，這才轉身走向醫療床。
艙內只剩她和夜昭。
植入位置在鎖骨下方，緊貼心臟上側。
方從靈看著系統投出的定位光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領，腳步莫名慢了半拍。
剛才討論永久連結時，她還能拿副作用和風險壓住雜念。真到了要植入，系統那個藍色定位圈就顯得格外刺眼。
偏偏夜昭已經站到操作台旁，正在按照她給出的步驟淨化雙手。
銀髮被冷白燈光照出鋒利的邊。他捲起袖口，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掌心舊疤在消毒液下泛著淺銀光澤。
「躺下。」夜昭看向她。
方從靈本能地想說自己知道，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脫掉外套，平躺在醫療床上，將衣領向旁邊拉開一點。晶片貼住鎖骨下方時，冰涼觸感讓她肩膀繃緊，手臂立刻冒出一層細小寒慄。
定位提示轉為綠色。
【植入位置確認。】
【請輔助者將掌心覆蓋晶片，持續注入穩定精神力。】
【預計融合時間：三十秒。】
方從靈盯著天花板，把提示內容複述出來：「掌心按住晶片，精神力從百分之五開始。等它融化後再慢慢提高，不要超過百分之三十。」
床邊衣料發出輕微摩擦聲。
夜昭俯下身，一隻手撐在她肩側，另一隻手停在藍色晶片上方。
兩人的距離一下被拉近。
冷杉氣息落下來，混著修復凝膠殘留的清苦味。方從靈視線往旁邊移了半寸，卻正好看見他垂落的銀髮。
「開始了。」夜昭低聲提醒。
下一刻，溫熱掌心隔著單薄衣料，覆在她鎖骨下方。
方從靈的後背貼緊醫療床。
心臟就在他掌心下方，一下接一下，根本不聽使喚。明明真正接觸她皮膚的是晶片，隔著衣料的熱度卻比藍色晶體更加清楚。
精神力隨之湧入。
沒有製作晶片時那種撕裂般的衝擊，銀色力量像溫水沿著胸腔緩慢鋪開，先包住冰冷的晶片，再順著她體內的冰紋向四肢延伸。
晶片開始融化。
淡藍光芒滲入衣料，貼著她的皮膚向內沉去。胸口同時出現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股冰冷尖銳，一股溫熱穩定，彼此纏繞著拉扯她的心臟。
「疼嗎？」夜昭的掌心沒有移動。
「能忍。」方從靈咬住後槽牙，「繼續。」
【植入進度：17%。】
融化後的晶片像一片薄冰，貼著血肉向下滲透。方從靈手背青筋浮起，掌心冰紋也從淺藍變成深藍。
寒氣沖開指尖，沿著手腕一路上行。
皮膚表面浮出清晰紋路，像無數細小冰河穿過手臂，朝心臟位置瘋狂匯聚。
醫療床上的溫度警報開始閃爍。
夜昭加大精神力輸出，銀光從掌下透出，穩穩壓住那股失控寒意。
「別抵抗。」他的聲音貼得很近，「讓它過去。」
方從靈閉上眼，強迫緊繃的身體放鬆。
冰紋越過肘彎。
肩頭。
鎖骨。
每向前一寸，骨頭裡便傳出細密的刺痛。暗質冰毒似乎察覺到了威脅，在她血肉深處拼命掙扎，冰冷力量撞得胸腔一陣陣發悶。
【植入進度：56%。】
【暗質冰毒正在向晶片聚集。】
黑藍色霧氣從她掌心冰紋深處滲出，又被晶片散發的光強行扯回去。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呼吸也被截成短促的氣流。
方從靈抓住床單，布料被擰出深深褶皺。
掌心下的熱度加重。
夜昭另一隻手從床側移過來，托住她的後頸。銀色精神力順著頸骨壓入精神域，將翻湧的刺痛隔開一層。
「看著我。」他說。
方從靈睜開眼。
銀色眼眸離她不到半臂距離，裡面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穩定。她盯住那雙眼睛，呼吸竟真的一點點順了下來。
【植入進度：83%。】
冰紋已經全部匯集到左側胸口。
原本遍布手臂的藍色紋路開始褪去。掌心、手腕、肩頭，顏色一寸寸淡化，所有寒意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拖進晶片。
最後三秒，方從靈胸口傳來劇烈收縮！
「唔……」
痛哼被她壓在齒間，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弓起。夜昭托住她後頸，將人穩穩按回醫療床，掌心精神力沒有斷開半分。
所有冰紋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藍光從她胸口衝出，撞上醫療艙穹頂，又在銀色精神力包裹下迅速回落。融入體內的晶片收縮成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光點，最後凝結為一朵淡藍色雪花。
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銀線。
系統提示音清脆響起。
【植入成功！】
【暗質冰毒永久封印完成。】
【精神連結已建立。】
【當前連結強度：12%。】
夜昭的手掌離開胸口。
空氣重新落到兩人之間，方從靈卻覺得有什麼東西沒有隨接觸一起斷掉。
一道全新的感知在她意識里緩慢展開。
起初很模糊，像隔著厚重艙壁聽見遙遠的機械震動。幾秒後，那種震動越來越清晰，逐漸變成穩定而有力的節奏。
咚。
咚。
咚。
方從靈下意識看向夜昭胸口。
她沒有貼著他，也聽不見衣料下的聲音，可那顆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直接落進她的感知里。
穩定，沉緩，帶著剛剛消耗精神力後的微弱疲憊。
這是夜昭的心跳。
意識到這一點時，她自己的心臟狠狠漏了一拍。
夜昭搭在床邊的手也停住了。
他同樣感知到了。
方從靈的心跳比他快。由于震驚，節奏亂得厲害，像一串珠子砸在金屬盤裡，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兩人隔著不到半步的距離對視。
下一次心臟收縮到來時，一快一慢的兩道節奏撞在了一起。
同一拍。
方從靈耳膜里轟的一聲，像整間醫療艙的燈光都跟著晃了晃。
精神連結沒有傳遞具體想法，卻把那一刻最直白的生理變化送到了對方那裡。
她知道他也聽見了。
夜昭也知道她正感知著自己。
比擁抱更隱秘。
比貼在胸口聽心跳更加直接。
方從靈的耳尖一點點燒起來，手忙腳亂地拉好衣領，將那朵藍色雪花遮住。
「植入結束了，你可以把韓姐叫進來。」
夜昭站直身體，卻沒有立刻轉身。他的呼吸依舊穩定，連結另一端的心率卻比剛才快了半拍。
很輕。
輕到若不仔細分辨，幾乎會被她自己的心跳蓋過去。
方從靈撐著醫療床坐起，先活動手指，又轉動手腕。
沒有冰紋。
那種常年藏在骨頭深處的寒意也消失了。血液溫暖地流過四肢，連精神海都像卸下了一層沉重冰殼。
她試著沿連結向另一端感知。
夜昭表面很平靜，身體也沒有傷勢惡化。
可那片平靜之下，藏著一絲極淡的緊張。
方從靈抬頭看他。
夜昭別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