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在喉嚨里的那口氣被方從靈硬生生咽了回去。
剛才還熱鬧的廚房迅速安靜下來。林朔掃了一眼她投出的通知，手裡的菌籽落回袋子；張猛端著湯盆站起身，盆底在桌面磕出一聲悶響。
夜昭不用看光幕，也察覺到了連結另一端陡然繃緊的情緒。
「秦越的申訴通過了？」林朔問。
「進入正式審理，質詢函已經發到方舟號。」
方從靈關掉系統轉發界面，飯後的鬆弛徹底沒了，「要求提交全部科考記錄和樣本清單，期限七天。」
廚房頂部的廣播恰好亮起。
霍岩的聲音傳遍後勤區，要求所有組長與相關人員十分鐘後前往主會議艙。
方從靈抓起外套便走。
會議艙中央，質詢函被投影成數米高的藍色光幕。韓姐已經將重點條款標紅，霍岩站在主位，身後的舷窗映出開拓者號龐大的黑色艦影。
秦氏戰艦仍停在方舟號側後方。
像一塊甩不掉的陰影。
「質詢函要求我們提交進入07太空站後的全部採集記錄。」霍岩指向第一處紅色標記，「包括樣本名稱、數量、價值評級以及精確採集坐標。」
張猛皺緊眉頭，「秦氏憑什麼看我們的清單？」
「審理材料會先交管理局，申訴方有權申請核驗爭議部分。」韓姐滑動光幕，「秦氏指控我們封鎖公共遺蹟、隱瞞高價值發現。只要他們提供相近坐標，管理局就可能要求雙方交叉核對。」
會議桌邊響起幾聲壓低的議論。
方從靈坐在角落，拇指抵住杯壁，目光停在「已採集樣本清單」幾個字上。
霍岩繼續道：「如果如實提交，第三層和第五層的能量異常會暴露。秦氏可以借審理程序申請進入現場，甚至要求我們交出相關樣本暫存。」
「那就不報。」有人沉聲道。
韓姐立刻將另一條規定放大，「故意隱瞞已採集樣本，一旦查實，屬於偽造科考記錄。輕則取消本次收益分配，重則吊銷整支隊伍的遺蹟探索資格。」
「秦越早就算好了！」
張猛一拳砸在桌邊，合金桌面發出沉悶震響，「他在第五層搶不到東西，就拿規章來壓人。真把冰晶報上去，晶片怎麼辦？」
「晶片已經植入，不在樣本庫。」林朔推了推護目鏡，「可製作記錄、第五層能量數據和第三層容器存在關聯。管理局如果進行深度核驗，很難完全切開。」
方從靈沒有接話。
她把質詢函從頭翻到尾，逐字查看秦氏指控內容。
對方的材料很聰明。
沒有提核心冰晶，也沒提夜昭，更沒有暴露秦越進入第五層搶奪樣本的事實。他們只抓住第三層封鎖和能量異常，要求方舟號公開整個區域的採集成果。
秦越手裡沒有完整證據。
所以才要借管理局的手，把證據從他們口袋裡掏出來。
如實提交，第三層暴露。
隱瞞造假，秦氏便能抓住更大的把柄。
會議艙空氣被循環設備吹得發冷。有人反覆翻看條款，有人低聲核對採集記錄，杯中的水被桌面震動盪出細碎漣漪。
霍岩看向韓姐，「能否申請坐標保密？」
「可以，但必須提供合理依據。高風險生態區、未完成評估的能量場都能保密，前提是沒有進行實質採集。」
韓姐說到最後，眉間壓出一道深痕，「問題就在這裡。第三層有S級菌類的能量記錄，秦氏也拍到了夜昭進出封鎖區的畫面。」
方從靈抵在杯壁上的拇指停住。
沒有進行實質採集。
她把進入07太空站後的任務記錄調出來，迅速翻到第三層封鎖當天。
夜昭進入第三層時，任務類型由霍岩親自標註。
安全排查。
不是採集。
三株S級菌類確實從培養室取出，卻沒有進入隊伍公共樣本庫，相關記錄也因古文明等級無法識別，暫時歸在風險物質保管項下。
至於她去的第五層，目前秦氏絕不敢主動提。
方從靈把杯子放下，舉起手。
角落裡的動作並不起眼，會議桌旁的爭論卻很快停了。
霍岩看向她，「說。」
「質詢函要求的是已採集樣本清單，對吧？」
韓姐點開原文，「對。」
「第三層封鎖以後，我們有派採集隊進去嗎？」
「沒有。」
「夜昭當時進入第三層，任務記錄是什麼？」
林朔已經反應過來，飛快調出日誌，「隊長直接下達的安全排查。任務內容是確認能量屏障和結構穩定性，沒有採集授權。」
方從靈將日誌拖到大屏中央。
「那簡單了。第三層存在未知能量屏障，夜昭進去執行安全排查，確認該區域有極高風險後，我們立即封鎖入口。」
她點了點「已採集」三個字，「管理局要的是樣本清單。我們沒對第三層進行正式採集，那裡的東西自然不在清單範圍內。」
有人皺眉道：「秦氏拍到了能量波動。」
「能量波動是風險證據，正好能證明封鎖合理。」
方從靈向後靠住椅背，語速不快，卻把每一步都咬得很準，「秦氏要質疑，就讓他們先證明安全排查等同於科考採集。只要規則里沒有這條，我們就不用替他們補證據。」
韓姐迅速調出管理局任務分類。
安全排查、生態評估與正式採集，三者被清楚分列。
她指尖在光幕上滑了幾下，眉間壓出的痕跡慢慢鬆開，「這個口徑站得住。質詢函的要求範圍確實只覆蓋已採集樣本和採集坐標。」
「第三層現狀怎麼填？」霍岩問。
「歸類成安全隱患待評估區域。」
方從靈看向光幕上的第三層結構圖，「能量屏障不穩定，深層設施有自啟風險，安全排查未完成，不納入本次科考採集報告。秦氏若強行要求開放，就得先承擔風險評估責任。」
林朔一下坐直，「秦越肯定不敢簽。」
第三層容器正在甦醒，第五層又發生坍塌。誰簽下安全責任，誰就得對可能出現的傷亡和遺蹟損毀負責。
秦越想進去，卻絕不願把這個責任背到秦氏頭上。
霍岩與韓姐交換了一個眼神。
片刻後，霍岩的手掌壓在會議桌中央，「按這個口徑回復。第三層歸類為安全隱患待評估區域，不納入科考採集報告。」
凝滯半晌的會議艙重新運轉起來。
韓姐開始拆分報告任務，林朔負責整理安全排查日誌，戰鬥組補充封鎖時的能量警報記錄。剛才還堵住所有人的死局，被方從靈從一句條款里撬開了一道口子。
「第五層呢？」張猛壓低聲音。
方從靈端起已經涼掉的水，「秦越暫時不敢提。他先提，我們就提交他持槍搶奪樣本的影像。至於冰晶，已經轉化並植入，不再屬於原始採集物。」
霍岩點頭，「相關製作記錄列入個人醫療隱私，單獨封存。」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
等第一版回復框架完成，方從靈揉著發酸的後頸走出會議艙。精神連結里傳來一縷穩定的溫度，夜昭跟在她身後半步，始終沒參與規則討論，卻讓她繃緊的神經沒再往上攀。
轉過走廊拐角，一道身影迎面走來。
沈夢薇抱著記錄板停在燈下。她像是專門等在這裡，臉上的笑容比平時更加溫和，連語氣都透著親近。
「方姐，你剛才說的那個思路很專業啊……」
她向前半步，目光落在方從靈臉上。
「你以前學過星際法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