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落下時，方從靈腳步連半點停頓都沒有。
她一邊打哈欠，一邊從沈夢薇身旁走過，像是剛開完會累得只想回去睡覺。夜昭的腳步聲仍在身後，不遠不近，卻讓沈夢薇的視線多停留了一秒。
「星際法務？」
方從靈像是才聽清，轉過臉，「那東西學費貴嗎？」
沈夢薇笑意未變，「專業培訓至少要十幾萬星幣。不過方姐能從一封質詢函里抓住任務分類，應該受過系統訓練吧？」
十幾萬？
方從靈眼皮真心實意地跳了一下。
花十幾萬就為了學怎麼讀條款，有這些錢，她能買多少食材？
這點真實的肉疼落在臉上，反而讓沈夢薇眸中的審視淡了半分。
方從靈抱緊外套，懶洋洋靠在走廊牆邊，「我連正規身份檔案都沒有，哪來的錢上培訓班。以前在垃圾場撿破爛，翻到過一本舊法規手冊。」
「撿到的？」
「封皮爛了一半，拿去換星幣沒人要，我就留下墊桌腳。」
她說著抬手比了個厚度，「垃圾場晚上風大，睡不著時隨便翻。哪條能少交罰款，哪條能保住撿來的東西，我記得比較清楚。」
沈夢薇盯著她的表情。
方從靈坦然回視，睏倦里還帶著一點貧窮留下的理直氣壯。
這個故事並非全是編的。
她確實在垃圾場待過，也確實翻過各種廢棄終端。只不過質詢函里的規則由系統做過關鍵詞整理，她才能那麼快抓住漏洞。
真實經歷摻一半假話，最難拆穿。
「原來是這樣。」沈夢薇低頭劃了劃記錄板，「難怪方姐對這些底層條款很熟。」
「窮人當然得會看條款。少看一行，可能就少吃三天飯。」
方從靈說得隨意，心裡卻已經把「底層條款」四個字記下。
沈夢薇還是不信。
對方此刻站在這裡，多半不是為了問她有沒有學過法務，而是在評估她究竟藏了多少東西。
第五層爆發、冰晶消失、抑制晶片製作成功，再加上剛才會議里的精準反制。她展現出的能力越多，秦越就越會懷疑她並非普通後勤。
既然藏不回去，那就給這些能力找個統一的來處。
撿垃圾自學成才。
野路子，運氣好，記性還算不錯。
方從靈伸手按了按太陽穴，「沈姐還有事嗎？我十八個小時沒吃東西，剛吃飽又被叫來開會，現在腦子已經停了。」
說話間，她順勢打了第二個哈欠。
眼角被逼出一點生理淚水，整個人看起來毫無防備。
沈夢薇把記錄板收進懷裡，「只是隨便問問。方姐在會議上的表現太亮眼，我有些好奇。」
「亮眼有什麼用，又不給我漲工資。」
方從靈擺擺手，剛要往前走，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又轉身靠近半步。
「對了，正好問你個事。」
「什麼？」
「你們秦氏技術組是不是帶了什麼高級掃描設備？」
沈夢薇臉上的笑沒有消失，握著記錄板的拇指卻向內壓了一下。
很輕。
方從靈若非一直看著，幾乎捕捉不到。
「為什麼這麼問？」
「今天張猛從B區回來，說你們搬了好多箱子進去。管理局都發質詢函了，你們還在往裡運設備，肯定是發現了值錢東西吧？」
方從靈說到「值錢」時，眼睛亮了些，語氣也多了真實的好奇，「要是能提前知道你們找什麼，我也好跟著撿點漏。」
沈夢薇的肩線重新放鬆，「都是常規儀器。秦氏人員多，設備自然也多。」
「能掃描深層結構嗎？」
「部分可以。」
「那能不能找到第三層後面的東西？」
問題拋出去，沈夢薇眨眼的間隔比剛才長了一線。
她很快笑道：「第三層連秦少都沒進去，我們怎麼可能知道後面有什麼？」
「我還以為秦氏有秘密裝備。」
方從靈露出明顯失望，轉身揮了揮手，「算了，我還是回去睡覺。真發現稀有菌子記得叫我，信息費可以分你兩成。」
「方姐真是隨時想著食材。」
「食材就是錢。」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直到繞過兩道艙門，方從靈臉上的困意才退下去。她沒回自己的房間，而是直接拐進後勤設備間。
夜昭跟著進門，反手鎖住艙門。
「她說謊了。」他開口道。
方從靈看向他，「你感覺到了？」
「呼吸變慢，心跳快了兩次。」
精神連結不能直接感知沈夢薇，夜昭恢復的五感卻足以捕捉近距離生理變化。
「我問掃描設備時，她拇指壓住了記錄板。」方從靈拿出終端，「那不是思考，是在控制動作。秦氏確實帶了非常規儀器，而且用途不能讓我們知道。」
消息很快發給霍岩。
霍岩只回了兩個字：證據。
型號、運輸記錄、現場照片，總得拿到一樣。否則僅憑沈夢薇一個微動作，無法名正言順地檢查秦氏設備。
方從靈調出後勤物資安排。
秦氏下午有一批設備箱需要從連接艙送往B區。因為爭議審理期間雙方仍屬聯合探索，方舟號必須安排兩名後勤人員協助核對通道。
名單還沒定。
她立刻找到張猛。
十分鐘後，張猛扛著兩個空載固定架走進連接艙。他身形高大，又一直負責重型物資搬運，出現在設備隊伍里毫不突兀。
秦氏研究員遞過運輸清單，「只負責搬運，設備箱不要打開。」
「知道，弄壞了我又賠不起。」
張猛接過最沉的一隻箱子，扛到肩頭便走。經過轉運拐角時，他故意讓固定架擦過牆面，箱體被震得向旁邊滑動。
「當心！」秦氏研究員臉都變了。
張猛趕緊扶穩設備箱，嘴裡連連道歉。寬大的手掌遮住外殼一角，袖口裡的微型記錄器卻已完成拍攝。
整個動作不到兩秒。
等全部物資搬入B區，他又主動幫忙碼齊設備箱，將其外殼上的序列標識拍了個完整。
照片發回來時，方從靈正在霍岩的臨時指揮室等消息。
林朔把影像放大，清理掉箱體表面的反光。設備型號一行行顯露出來，大部分確實是結構掃描和能量分析儀。
直到最後一張照片展開。
黑色箱體右下角，銀灰色標牌上清楚寫著：
【深層精神力共振掃描儀。】
林朔的動作停住，立刻調出內部設備資料庫。
功能說明鋪上光幕。
【用於探測高精神力生物體位置，記錄精神力波動特徵，建立目標共振模型。】
這台設備的掃描目標不是遺蹟——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