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的視線在投影上停了兩秒,抬手將它關掉。
幽藍光線從艙室里退去,那張與夜昭一模一樣的臉隨之消失,只剩舷窗外緩慢流動的鏽紅色星雲。
「先把這個貼上。」
夜昭看向她掌心。貼片只有半個巴掌大,表面泛著磨砂質感,邊緣薄得近乎透明。
「精神力屏蔽貼片。」方從靈走到他面前,「秦氏帶進B區的設備不是普通掃描儀,他們在採集你的精神力波形。」
兩人的距離拉近,冷杉般的氣息壓過艙內金屬消毒劑的味道。
精神連結將夜昭的心跳送進她意識里。
節奏依舊穩定。
可在她說出「採集」兩個字時,其中一拍明顯沉了下去,像有什麼重物砸進平靜水面。
方從靈捏著貼片,繼續解釋:「他們想建立共振模型。模型做得足夠完整,就可能模擬你的精神力頻率,騙過第三層的古文明機關。」
夜昭看了一眼已經熄滅的投影,聲音聽不出波瀾:「貼在哪裡?」
「後頸,靠近精神域的位置效果最好。」
方從靈繞到他身後,指尖剛碰上銀髮,夜昭肩背的肌肉便微微繃緊。
銀髮比看上去更軟,從她指縫間滑過,帶著一點偏低的體溫。她將長發撥到一側,露出線條清晰的後頸。
那裡有幾道很淡的舊傷。
其中一道貼著頸骨向下延伸,沒入黑色衣領,像是某種儀器留下的植入痕跡。
方從靈的動作慢了一拍。
容器。
複製體。
還有夜昭失去的那段記憶。
這些東西纏在一起,讓艙室里的空氣都仿佛沉了幾分。
「會有一點涼。」她提醒道。
貼片落上皮膚,自動向內收縮。
夜昭頸側的皮膚被冰得泛起一層細小顆粒,貼片邊緣卻很快與膚色融合,只留下極淺的一塊陰影。衣領放下後,所有痕跡都被遮得嚴嚴實實。
方從靈退後半步,打開便攜檢測器。
屏幕上的精神力讀數飛快下降。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三十二。
最後停在百分之四。
原本縈繞在夜昭周圍的銀色波形幾乎消失,只剩貼近精神域的一層微弱反應。
「成了。」方從靈鬆開檢測器,「只要你別在掃描範圍內進行大規模精神攻擊,他們拿到的就是空白數據。」
「能用多久?」
「兩小時。」
說到這裡,她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五百積分一張!
夜昭後頸貼著的不是薄片,是她熬夜採集、拼命做任務換回來的積分!
「我一共買了五張,先頂十個小時。」方從靈將剩餘貼片收好,「秦氏發現掃描不到人,多半會檢查設備。在他們弄清問題前,我們還有時間想別的辦法。」
夜昭接過檢測器,掃了一眼趨近於零的數值。
「耗費很大?」
方從靈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他衣領上,嘴角抽了一下,「也就夠我買幾十箱高級食材。」
連結另一端傳來一絲極淡的波動。
像是愧疚。
她立刻擺手:「別想多了,這錢該花。你要真被秦越複製出精神波形,他轉頭就能鑽進第三層,把那隻容器扛回去切片研究。到時候麻煩更大。」
夜昭將檢測器放回桌面,指腹從冰冷邊框上划過。
「秦氏掃描到過我幾次。」
「第三層一次,第五層至少一次,剩下的不好判斷。」
方從靈拉過椅子坐下,「好在最完整的精神力爆發都發生在能量紊亂區,環境干擾很強。他們真有完整模型,早就嘗試開啟符文牆了,不會等到現在。」
夜昭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表面看,一切都接受得很快。
貼片、掃描儀、秦氏的企圖,甚至第三層那個與他長得完全一樣的人,都像一組等待處理的任務數據。
可精神連結騙不了人。
那層被強行壓在意識深處的波動仍在擴散。
冰冷。
遲疑。
還有一種連夜昭自己都不願觸碰的不安。
方從靈看了他片刻,最終什麼都沒問。
「我餓了。」
她從系統空間摸出一顆氣囊果,又從桌邊抽出那把慣用的短刀。
果子外皮淡青,捏起來像充滿氣的軟球。刀鋒划過表皮,發出輕微的噗聲,一股清甜汁水沿著切口冒出來。
方從靈坐到窗邊的長椅上,與夜昭隔著半個手掌的距離。
她低頭削皮。
薄薄的果皮一圈圈垂下,偶爾斷開,落進旁邊的金屬盤。清甜氣味散在艙室里,沖淡了凝滯的冷杉氣息。
夜昭沒動。
方從靈也不催。
刀鋒掠過果肉的沙沙聲,成了艙室里唯一清晰的動靜。
一分鐘。
三分鐘。
五分鐘。
氣囊果只剩下白淨透明的果肉,方從靈剛準備切成兩半,身旁傳來夜昭略顯低沉的聲音。
「那個容器里的人……」
他停了片刻,似乎在尋找一個能夠準確描述雙方關係的詞。
「如果是我的複製體,那我是原版,還是複製品?」
刀鋒懸在果肉上方。
一滴透明汁液沿著刃口滑落,砸在方從靈手背上。
她放下刀,轉過身,認真看向夜昭。
銀色眼眸里沒有明顯痛苦,只有一片被壓得太久的困惑。
他擁有殘缺記憶,身體遍布實驗痕跡,能夠開啟古文明設施。第三層又躺著另一個與他完全相同的人。
誰先醒來?
誰被製造?
誰的記憶才是真的?
這個問題像一根釘子,已經在他意識深處扎了很久。
方從靈沒有去分析基因,也沒提什麼靈魂理論。
她伸手,握住夜昭放在身側的手腕。
皮膚相觸的剎那,精神連結陡然清晰。她的心跳帶著掌心溫度,一下下撞進他的感知。
「你現在坐在這裡,能感覺到我的心跳。」
方從靈拿起削好的氣囊果,塞了一塊進他手裡,「也能嘗到我做的湯是什麼味道。」
冰涼果肉貼上夜昭掌心,汁液帶著清甜氣息滲進舊疤。
「管他原版還是複製品,你就是你,是獨一無二的夜昭。」
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根本不是一道需要思考的問題。
「誰說你不是,我拿鍋鏟抽他!」
夜昭看著她。
掌心裡的果肉被體溫慢慢捂熱,甜味順著恢復不久的味覺鋪開。精神連結另一端,方從靈的心跳清晰、鮮活,沒有半點遲疑。
那團壓在意識深處的不安被這句話穩穩托住。
它沒有徹底消失,卻不再繼續下沉。
夜昭咬了一口氣囊果。
清脆果肉在齒間裂開,甜汁滑過舌尖。
「很甜。」他低聲道。
「那是,我挑食材的眼光什麼時候差過?」
方從靈重新拿起短刀,把剩下的果肉切開,自己捏了一塊塞進嘴裡。
下一秒,艙壁上的通訊器亮起紅光!
霍岩緊繃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
「管理局派了一名仲裁官,預計明天抵達鏽沼星雲。申訴進入現場調查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