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
方從靈回答得沒有半分拖延，手卻還搭在腰包扣環上，維持著準備取工具的姿勢。
走廊頂燈在衛仲裁官的單片眼鏡上折出一線冷光。
「B區有幾處走廊長著可食用的變異苔蘚和菌類。」她取出採集鏟，指向腰包側面的樣本袋，「後勤組負責定期採集，補充隊伍給養。」
衛仲裁官的鏡片亮起記錄標識。
「具體範圍？」
「第一層到第二層的開放走廊，第三層只到封鎖線外。」
方從靈把自己的後勤權限調出來，「採集任務每天由後勤組長派發，系統內有坐標。我們只在開放區域作業，沒進過封鎖區。」
這句話是真的。
至少從方舟號的官方記錄來看，完全是真的。
她進入培養室那次沒有通過正常通道，個人終端又受到符文能量干擾，內置打卡只記錄了任務完成狀態，沒有向外同步精確軌跡。
真正麻煩的是物理採集日誌。
那些日誌由她自己填寫，偶爾只記了食材名稱和大致樓層。若衛仲裁官拿記錄與行動軌跡逐條核對，模糊坐標很可能成為疑點。
「為什麼採集遺蹟內的變異生物？」衛仲裁官問道，「不擔心污染？」
「每批食材都經過後勤檢測。確認無毒、無寄生反應才會入庫。」
方從靈從樣本袋裡摸出一塊乾燥菌片，「這種鏽紋菌煮熟後能補充微量元素，一公斤可以省下三支營養劑。我們隊經費不多，能吃的東西不會浪費。」
她說得過於真誠，連衛仲裁官都看了一眼那塊菌片。
「味道如何？」
「烘乾後有點像焦脆的肉邊，撒辛香粉最好吃。」
話說出口，方從靈才意識到自己說遠了，趕緊把菌片塞回袋裡。
衛仲裁官在記錄上補了一行字。
「開放區域內的常規採集不違反調查禁令，繼續工作吧。」
鞋跟敲過金屬地面，灰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方從靈維持原來的站姿，直到那道腳步聲被艙門徹底隔斷，抵在腰包扣環上的指節才緩緩鬆開。
她轉身走進最近的設備間。
查記錄。
必須立刻查！
方從靈沒有回宿舍，直接鑽進後勤檔案室。
物理採集日誌堆在金屬櫃裡，每個後勤人員都有單獨的數據板。它們不連接艦內公共系統，原本是為了防止遺蹟信號影響記錄，如今反倒成了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
她抽出自己的日誌。
第六日，B區一層，採集鏽紋菌三點七公斤。
第七日，B區走廊，採集氣泡苔兩公斤。
第九日，菌類樣本十二份，坐標待補。
「坐標待補」四個字看得她太陽穴直跳。
衛仲裁官若只抽查總量，這些記錄沒問題。可一旦調取全員軌跡，再與日誌交叉核驗，「B區走廊」這種寫法根本站不住！
方從靈將開放區域地圖全部調出。
打卡記錄不能修改，也不需要修改。她只要把物理日誌里原本應該補錄的坐標整理清楚，確保每一份樣本都有對應來源。
鏽紋菌生長在B1-07走廊。
氣泡苔集中於B2-11維護口。
十二份菌類樣本則來自第二層東側廢棄艙壁。
一個個坐標被填入空白欄，旁邊附上樣本入庫時間和檢測編號。
終端右上角的時間不斷跳動。
一個小時過去，門外傳來腳步聲。
張猛拎著兩杯提神液進來，將其中一杯放在桌邊，「林朔說你碰上衛仲裁官了。」
「她問後勤組為什麼進入B區。」
方從靈喝了一口，過分酸澀的味道刮過舌根，困意被硬生生頂走，「她開始核對監控。把你們的採集日誌也拿出來，尤其是坐標寫得模糊的部分。」
張猛立刻拉開檔案櫃。
沒過多久，林朔也帶著行動軌跡記錄趕來。
三塊光幕並排展開。
方從靈負責核對自己的日誌，張猛補齊重型物資搬運記錄，林朔則把所有開放區域的監控盲區與打卡點標註出來。
「這裡不對。」林朔點住一條記錄，「你寫的是B區第二層，採集時間卻比終端進入第二層早了五分鐘。」
方從靈掃了一眼，立刻找到原因，「樣本在一層樓梯口發現，我下到二層以後才裝袋。坐標改成B1-19，備註跨層根系。」
「入庫檢測對得上。」
張猛拿起另一塊數據板，「我這條搬運記錄少了卸貨確認。」
「誰接的貨？」
「小魚。」
通訊撥過去時，小魚已經睡著了，聽清緣由後，披著外套就跑來檔案室。她翻出自己的交接板，補上當天遺漏的確認編號。
沒人問方從靈為什麼如此謹慎。
秦氏盯著第三層，衛仲裁官又開始檢查B區監控。任何一條記錄出了問題，都可能把整支隊伍拖下水。
凌晨兩點，最後一項坐標核驗完成。
方從靈按下保存，手臂發酸得幾乎抬不起來。
桌面上堆了五個空杯，提神液的酸味混著數據板散出的熱氣，熏得人腦仁發麻。
林朔將三人的記錄重新掃描一遍，「所有採集點都在開放區域，時間與軌跡一致。即使她逐條查，也挑不出問題。」
「別說這種話。」方從靈趴在桌邊，「通常一說完，麻煩就來了。」
張猛拿起空杯，準備送去回收口，「那我換個說法，今晚大概能睡兩個小時。」
第二天一早，調查指令果然發到全艦。
衛仲裁官要求調取方舟號進入鏽沼星雲後的全員行動軌跡。
消息彈出時，方從靈正在後勤廚房處理一筐鏽紋菌。刀鋒壓在菌柄上，黏稠汁液緩緩滲出，空氣里滿是類似烤鐵皮的焦香。
她看完通知，繼續落刀。
能做的昨晚已經做完。
現在慌也沒用。
半小時後，方舟號的原始軌跡包被完整送入中立調查系統。數據不可修改，所有人員的位置都以不同顏色鋪在遺蹟結構圖上。
方從靈的軌跡線被單獨提取。
B區第一層。
第二層。
數個開放走廊。
她在部分區域停留的時間很長，與採集日誌記錄完全吻合。
衛仲裁官逐段放大，又調出入口監控核驗。畫面里，方從靈背著採集筐進出開放區，筐內樣本與入庫數量一一對應。
至於第三層封鎖區，那條軌跡線離警戒範圍最近的一次，也隔著兩條完整走廊。
沒有靠近。
更沒有進入。
單片眼鏡上的核驗標識由黃色轉成綠色。
【後勤人員方從靈：行動記錄無異常。】
調查室外，張猛看到同步結果，繃了一夜的肩膀總算垂下去。
林朔則將備份數據徹底封存，「過了。」
團隊幾人配合補齊的記錄嚴絲合縫。
完美無缺。
可秦越顯然不準備讓調查就此結束。
下午的雙方聽證會上，他將第三層結構圖推到衛仲裁官面前，指尖重重點在封鎖入口。
「既然雙方都說第三層有安全隱患，不如由仲裁官親自帶隊進入評估？」
秦越看向霍岩，唇邊壓著毫不掩飾的逼迫。
「如果確實危險，就維持封鎖。如果不危險——就應該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