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他當成她的延續,當成一份珍貴的、需要好好護著的遺物。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知道,面前坐著的這個人,就是本人。
他沒有之前的記憶,他不知道他們之間那些漫長的、糾纏的過往。
賀蘭玉垂下眼帘,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
酒液微涼,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卻壓不住胸腔里那股緩慢翻湧的熱意。
但他還是和從前一樣。
說話時眉飛色舞的模樣,吃到好吃的時眯起眼睛的表情,甚至那些不經意間的小動作,全都一模一樣。
像是時光繞了一個大圈,又把他重新推到了他面前。
只是把那些記憶抹去了,只留下一張乾乾淨淨的白紙,等著他重新去落筆。
「……賀蘭叔叔?」江雲瑾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你想什麼呢?我叫你好幾聲了。」
賀蘭玉抬眸,對上那雙寫滿了困惑的桃花眼。
他彎起嘴角,笑意自然地漫上眼底,把那層翻湧的情緒妥帖地壓了回去:「在想你方才說的事,你還沒說你是想了什麼辦法來幫助狐族。」
江雲瑾果然被帶偏了注意力,立刻興致勃勃地複述起來。
賀蘭玉看著他,聽著他,偶爾配合地笑一聲,在恰當的時候追問一兩個細節,讓這個故事得以繼續下去。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長一短,交疊又分開。
晚膳吃到尾聲的時候,江雲瑾已經有些微醺了。
那壺靈釀後勁綿長,他不知不覺喝了好幾杯,此刻正托著腮,目光有些迷濛地看著院中那叢被燈籠照亮的夜花。
賀蘭玉看著江雲瑾似乎有些犯困了,便站起身來,走到他身側,俯下身:「困了就回去睡吧,我讓人帶你過去。」
「我自己能走……」江雲瑾試圖站起來,但腳下發軟,晃了一下,被賀蘭玉順勢扶住了胳膊。
「嗯,你能走。」賀蘭玉的語氣帶著一絲哄勸的意味,「但你走直線走得很辛苦,還是我帶你過去吧。」
江雲瑾沒有反駁,大概是確實困得厲害了,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那賀蘭叔叔你走慢一點」,就順從地靠在了他身側。
賀蘭玉扶著他走出院落,沿著青石小徑慢慢往前走。
夜風穿過竹林,帶著草木的清氣拂過兩人之間。
那條小徑不算長,但賀蘭玉走得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在刻意延長這段短暫的、可以光明正大碰觸他的時間。
送他進了小樓,看著他自己爬上床榻,裹進被子裡,含糊地道了一聲晚安。
賀蘭玉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榻上那個已經蜷縮成一團的身影,看了很久。
隨後他下樓走了出去。
門板合攏,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賀蘭玉站在門外,仰起頭,望向頭頂那輪皎潔的月,長長地、極輕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想,這就是那個人啊。
哪怕什麼都不記得了,哪怕換了一個性別,哪怕現在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叔叔」,他也依然還是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他垂下眼帘,轉身沿著來路走回去,步伐比來時穩了幾分。
不急,他已經等了那麼久,不差這一點時間。
第二日清晨,江雲瑾醒來的時候,宿醉的後勁已經散了。
他洗漱完推開門,看見賀蘭玉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壺熱茶和兩碟精緻的早點。晨光落在他的肩頭,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淺金色的輪廓。
「賀蘭叔叔,早。」江雲瑾在他對面坐下來,毫不客氣地拈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你起得真早。」
「習慣了。」賀蘭玉替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手邊,「昨夜睡得可好?」
「好,特別好。」江雲瑾嚼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說,「你們琅嬛仙宗的床榻特別軟。」
賀蘭玉彎了彎嘴角:「那就在這兒多睡幾晚。」
「那必須的。」江雲瑾把剩下的桂花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落在賀蘭玉身上,忽然說道,「賀蘭叔叔,你今天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賀蘭玉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怎麼不一樣?」
「說不上來。」江雲瑾歪著頭打量了他片刻,表情認真,「就是覺得你今天……嗯……穿這件衣裳特別好看。」
賀蘭玉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你倒是會挑話說。」
不過,他今日確實特意花時間打扮了一下。
「我說的是實話嘛。」江雲瑾理直氣壯,然後又拈起一塊棗泥糕,「對了,你今天有什麼安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說,正好閒得無聊。」
賀蘭玉想了想:「後山的靈茶該采了,你若是閒著,可以幫我去看看。」
「採茶?好啊。」江雲瑾眼睛一亮,「我還沒採過靈茶呢。」
賀蘭玉沒有告訴他,那片靈茶園是他親手打理的,平日裡從不假手於人。
但此刻他看著江雲瑾那副興致勃勃的模樣,忽然覺得,為他破例,也沒什麼不好。
茶園在後山一處向陽的山坡上,層層疊疊的茶樹沿著坡度鋪展開來,嫩綠的芽尖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
江雲瑾挎著一隻小竹簍,蹲在茶壟間,小心翼翼地掐下一片嫩芽,放在掌心端詳了片刻,然後回頭朝站在田埂上的賀蘭玉晃了晃:「這樣對嗎?」
「再往下一寸。」賀蘭玉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托住江雲瑾的手腕,帶著他的手往下移了半寸,「這裡,掐斷莖稈,不要傷到旁邊的芽。」
他的指尖觸碰到江雲瑾手腕內側的皮膚,帶著清晨微涼的體溫。
江雲瑾沒有躲,只是低頭認真地按他說的位置掐了一片嫩芽放進竹簍里,然後抬頭沖他笑:「這樣?」
「嗯。」賀蘭玉鬆開手,自然地站起身來,退後半步,語氣如常,「就這樣,采滿半簍就夠了。」
江雲瑾應了一聲,又低下頭專心致志地採茶去了。
賀蘭玉站在田埂上,垂著眼帘看著自己方才握過江雲瑾手腕的那隻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觸感。
他不動聲色地收攏了手指,將那隻手攏進袖中。
那天下午,江雲瑾采了滿滿一簍靈茶,興致勃勃地要學制茶。
賀蘭玉便帶著他去了茶房,看他笨手笨腳地翻炒茶葉,被熱氣熏得直眯眼睛卻不肯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