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大院的林蔭道,發出細碎的響聲,
散落的圖紙被風吹得跑出去,姜晚寧慢慢蹲下去,
她伸手去撿圖紙,手指卻不聽使喚,抖得厲害,
怎麼會這麼巧,會在這裡遇到他,
他當時的一句話,卻成了她這輩子倒霉的源頭,
還沒等她調節好自己,黑皮鞋就停在了她的眼前,
來人彎下腰,伸手幫她按住了那張快要被風吹跑的設計圖,
「同志,你的東西,」
男人的聲音就在頭頂上方響起,溫和,有禮貌,
姜晚寧慢慢抬起頭,
她順著視線往上看,兩人的目光就這麼對上了,
四周好像一下子沒了聲音,只聽見風颳梧桐樹葉子的沙沙聲,
江牧,
真的是江牧,
就是這個當年發誓說要回來娶她的男人,最後卻害得她名聲臭了,急忙跳進周建業那個火坑裡被作踐了十幾年,
快二十年沒見,他眼角添了些細紋,穿著筆挺的軍裝,肩膀上掛著團長的肩章,看起來還是那麼體面,
江牧看清姜晚寧那張臉的瞬間,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凍住了,
他緊緊攥著手裡的那張紙,指關節用力到發白,把圖紙都捏的變了形,發出咯吱的聲音,
江牧的嘴唇不受控制的抖著,眼睛瞪的大大的,他不敢認,
可眼前這張臉,分明就是那個被他刻在骨子裡,找了無數個日夜的女人,
只是她比當年更美了,不再是鄉下那個乾癟的丫頭,而是長開了一朵耀眼的花,從容優雅,歲月似乎沒在她身上留下什麼痕跡,
「晚……晚寧?」
江牧說話的聲音粗沙的不成樣子,尾音帶著顫,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喜色,
他身邊的戰友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識趣地退遠了兩步,
江牧有些失控,他朝前邁了一大步,伸手就想去拉姜晚寧的胳膊,
還沒等他碰到,姜晚寧就已經站起身子往後退了,
她眼底翻湧的震驚,在站直身體的那一秒退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冷,像三九天裡最刺骨的寒冰,
「這位首長,」
姜晚寧說話了,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伸出手,把江牧捏的皺巴巴的圖紙一把扯了過來,
「請注意影響,」
她輕輕的撣了撣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幅嫌棄的模樣,比當面打江牧一嘴巴子還讓他難受,
江牧被這聲首長叫的腳下倒退了半步,
他的眼眶一下子紅透了,像被逼到絕路上的困獸,滿眼都是絕望和不甘,
「晚寧,真的是你!」
江牧不管不顧地再次往前沖,
「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我回過咱們村子,可村里人說你早就嫁人了,我……」
「江牧!」
一聲刺耳的尖叫,硬生生打斷了江牧的語無倫次,
沈薇薇手裡拎著個裝菜的網兜,剛從供銷社門裡出來,
她跟瘋了似的朝這邊跑過來,隨手把網兜往地上一摔,
急著撲上來摟住江牧的手臂,整個人死死的護在江牧身前,
沈薇薇緊盯著姜晚寧,那眼光狠的能殺人,
前幾天被季溫書在院裡打的那一巴掌,她到現在還憋著一肚子火,
結果剛才在遠處,她居然看見自己這個平日裡老實聽話的男人,通紅著一雙眼睛,要去抓姜晚寧的手!
再仔細一看姜晚寧的臉,沈薇薇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明白了,
難怪江牧最近老是一個人在書房抽菸,抽的滿屋子都是味,難怪他在床上睡著睡著,突然就喊著一個人的名字驚醒過來,
原來是她!
「姜晚寧!」沈薇薇氣得臉都歪了,使勁掐著江牧的軍服:
「你還要不要臉了?」
路過的幾個軍屬聽到這大呼小叫的,都站在不遠處伸長脖子往這邊瞅,
沈薇薇根本不管什麼臉面了,口不擇言地破口大罵:
「你勾引了顧遠錚那個活閻王還不夠,現在又跑來纏著我老公?你是不是離開男人就活不了!」
江牧急了,使勁甩著沈薇薇的手,脖子上的青筋都粗了一圈:
「你給我閉嘴!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瞎說?我都親眼看見你倆抓扯在一起了!」沈薇薇又哭又叫,潑婦似的直跺腳,
姜晚寧看著面前這對來回推搡的夫妻,
一個是當年丟下她跑了的初戀,一個是到處造她黃謠的長舌婦,
這兩人湊一堆,可真是破鍋配爛蓋,合適得不得了,
人只要往前看,髒水就潑不到自己身上,
姜晚寧瞧著江牧那張憋得青紫的臉,心裡連點生氣的勁都沒有了,甚至覺得挺有意思的,
當年自己為了這麼個沒擔當的男人要死要活,現在瞧著,他連自己家裡的瘋女人都管不明白,
姜晚寧臉上一點火氣都沒有,她往後錯開一小步,隔開一段距離,
自嘲的笑了笑,
「沈醫生,你這話可就難聽了,」
姜晚寧不緊不慢的開口,
她看都沒看在那裡跳腳的沈薇薇,一雙亮堂堂的眼睛,就這麼平靜的看著江牧,
「沈醫生怕是誤會了,」
姜晚寧把手裡的圖紙整整齊齊地疊好,抱在胸前,她看著江牧,一字一句地開口,
「江團長是遠錚同生共死的好兄弟,遠錚跟我說了,你們交情很深,」
江牧的一張臉登時變得慘白,他好像猜到姜晚寧要說什麼,拼命地搖頭,連話都說不連貫了:
「晚寧,你……你別說了……」
但姜晚寧偏要當面說個明白,她既然出手,就絕對不給人留情面,
「按大院裡的輩分算起來,」
「我往後應該得叫你一聲,江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