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梅香坐在姜晚寧身邊，手始終攥著她的手，生怕一鬆開，女兒又會從眼前丟了，
她看姜晚寧的眉眼，看她盤得整整齊齊的頭髮，又伸手替她把鬢角一根跑出來的碎發壓回去，
手指落到姜晚寧手背上時，沈梅香動作輕了，
虎口有厚繭，指骨邊緣留著凍瘡後的暗痕，那些痕跡早就淡了，卻沒能從手上抹乾淨，
沈梅香指腹在上頭蹭了兩下，眼淚掉下來，姜晚寧手背上，燙得人心酸，
「這雙手……」
她張了張口，後面的話卡了好一會兒，
「這手本來該是拿筆桿子、彈鋼琴的……」
姜晚寧最怕別人哭，
她從小到大習慣了挨打扛事，遇到這鋪天蓋地的疼愛，反倒不知該把手往哪兒擺，
她手指蜷了蜷，想把手往袖子裡抽，
這種城裡高知大戶人家的做派，跟她這半輩子泥里打滾的經歷，隔著很長一段距離，
她不會當嬌滴滴的女兒，
顧遠錚坐在旁邊，一直沒吭聲，
姜晚寧的手才往回縮了一點，他掌心便蓋了下來，牢牢包住她，
男人手上有常年握槍和操練留下的硬繭，熱得很，他把她的手帶過去，按在自己軍褲膝蓋上，大拇指壓著她手背那道舊紅痕，沒讓她躲，
姜晚寧抬眼看他，
顧遠錚只看了她一眼，意思很明白：別怕，我在這，
姜守正坐在斜對面，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這位在京市商界說一不二的人，此刻挽著襯衫袖口，提著暖水瓶給眾人倒茶，
熱水注進玻璃杯，茶葉在杯底舒展開，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顧遠錚面前，
「喝茶，」
顧遠錚端起來，叫了一聲：
「爸，」
姜守正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
女兒這些年受的罪，他已經知道得七七八八，
要不是顧家護著，要不是眼前這個男人一次次擋在晚寧前頭，他這輩子怕是連補償女兒的機會都沒有，
季溫書端著切好的蘋果從廚房出來，一眼看破姜晚寧的不自在，
她一瞧沈梅香又要掉眼淚，趕緊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親家母，您快擦擦臉，」
季溫書挨著姜晚寧坐下，拍了拍她肩膀，
「您這閨女可不是養在溫室里的瓷娃娃，她做生意厲害著呢，資陽縣那些個體戶，提起晚寧裁縫店，哪個不服氣？」
她叉起一塊蘋果遞給姜晚寧，
「這丫頭，絕對是隨了你們姜家這顆頂級的經商腦子，」
沈梅香接過紙巾，帶著淚笑了，
「隨她爸，」
她連連點頭，
「守正年輕時也這樣，認準一件事，誰都攔不住，」
姜晚寧偏頭看了一眼顧遠錚，男人回了她一個篤定的眼神，扣著她的手又緊了兩分，
姜晚寧胸口順了氣，終於開口：
「媽，我其實……挺能掙錢的，」
她停頓一下，
「就是，你們別總覺得我可憐，」
沈梅香剛擦乾的眼眶又濕了，連連答應，
「好，不當可憐人，我們晚寧有本事，有主意，是媽媽的驕傲，」
窗外雪光映進來，屋裡茶香混著蘋果的清甜，姜晚寧沒再往回抽手，任由顧遠錚捏著，
另一邊，西城區的破巷子裡，雪水和污泥攪成一片，
周建業裹著一件露出棉絮的舊大衣，頭髮長得遮住半張臉，
他跪在垃圾堆旁邊，手指翻開爛菜葉和碎煤渣，翻了半天，才扒出半個凍得發硬的饅頭，
他剛要往嘴裡塞，腳腕被地上的人絆了一下，
周建業摔進雪泥里，嘴裡灌滿土腥味，
「沒長眼啊！」
他吐掉泥渣，爬起來就往地上踹。
地上趴著個要飯的，兩隻手撐著雪地，褲腿下頭空了一截，斷腿拖出一道血水混著泥湯的痕跡，
那人被踢翻，亂蓬蓬的頭髮散開，
周建業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
「姜大強？」
火氣一下竄了上來，
他走過去，鞋底照著姜大強斷腿的地方踹下去，
姜大強疼得在雪地里打滾，臉上全是泥，
「你個老不死的，也有今天？」
周建業指著他罵，
「你養出來的賠錢貨，把老子害成這副鬼樣子，還敢擋老子的路？」
姜大強緩過那陣疼，抬頭認出周建業，嘴裡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都淪落到這份上了，嘴還硬，
「你個絕戶頭懂什麼！」
「老子養的是京城首富的親閨女！」
周建業臉上的橫肉跳了一下，
姜大強咳得直不起腰，還要顯擺：
「她現在在師長家裡當太太，肚子裡還懷了雙胞胎！老子要不是替人背鍋，現在早吃香喝辣了！」
周建業抬起的腳停在半空，
手裡那半個髒饅頭掉進泥水裡，
「雙胞胎？」
他嗓子啞了，撲過去揪住姜大強的衣領，把人從雪地里提起半截，
「不可能！她是石女！我親自帶她去上的環！」
這句話一喊完，周建業自己先把嘴閉上了，
風往領口裡鑽，他咳得彎下腰，手也鬆開了，姜大強摔回雪地，疼得直哼哼，
姜晚寧要是懷了孕，那環肯定取了，
取了環，醫生肯定會告訴她生育沒毛病，
姜晚寧既然知道自己能生，那當年在醫院的事她肯定會去查，
買巨額保險的事，還有手術台上他故意讓人加大麻藥的事……
周建業嘴唇哆嗦，轉身就跑，
雪地滑得厲害，他摔了一跤，爬起來又跑，跑出幾步又栽進雪裡，狼狽得連回頭罵人的工夫都沒有，
他得趕緊弄錢，必須馬上離開資陽縣！
巷子斜對面，電線桿下站著個穿深藍棉襖的小伙子，
小伙子把菸頭踩進雪裡，盯著周建業跑遠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轉身往街角的公用電話亭走，
城郊破平房裡冷得像冰窖，
周建業掏鑰匙時，手抖得厲害，捅了三回才把門鎖弄開，
他衝進屋，跪在床板前，伸手往底下掏，灰塵沾了滿手，他把藏在裡頭的爛鐵皮盒拖出來，盒蓋一掀，裡面只剩幾張零票和一本存摺，
他把摺子攥在手裡，剛準備往懷裡揣，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