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陽縣火車站,
雪下的太大,北上的幾趟火車全晚點了,
候車室塞滿了人,泡麵味、旱菸味,汗酸氣,全攪在一塊兒,熏得人噁心,
周建業縮在靠廁所的角落,
頭上那頂破雷鋒帽也不知從哪兒撿的,棉大衣的領子豎得高高的,遮了大半張臉,
他兩條胳膊緊緊箍在胸前,護著那個舊帆布包,
包里就幾十塊錢,
出租屋能賣的破爛全賣了,又哄著李美華掏了棺材本,才湊出這麼點路費,
對從前的周副主任來說,幾十塊連頓像樣的酒席都擺不了;
可現在,這就是他往南逃的命,
不遠處走過一個穿鐵路制服的工作人員,手裡拿著大喇叭喊話,
嚇得周建業腿軟,
只要一閉上眼,他滿腦子全是下午軍區大院門前,那幾輛閃著紅藍光的警車,
姜大強一家都被帶走了,顧遠錚那種人辦事,哪裡會留半口氣給他喘?
接下來,肯定輪到他了,
現在只要看見穿制服的,哪怕是個掃地的,他都覺得是公安拿著手銬來抓他的,
他不敢想明天,只想趕緊爬上隨便哪一趟往南開的火車,離開這個鬼地方,
越遠越好,離開資陽縣,離開姜晚寧,離開顧遠錚,
他沒發現,女廁所外的拐角里,有人盯了他很久,
白麗麗比他早到了半個鐘頭,
她那件呢絨大衣沾滿泥水,原本卷得精緻的頭髮被風吹散,貼在臉上亂糟糟的,
右腳皮鞋的跟斷了,她走路一高一低,
醫院不要她了,
王副院長那個老東西怕受牽連,不僅不幫她,還反手把髒水全潑在她頭上,讓人連鋪蓋卷帶她一起扔出了醫院大門,
她徹底身無分文了,
藏在陰影里,盯著周建業懷裡的帆布包,喉嚨發乾,
包里有錢,
只要把錢搶過來,她就能買上一張長途汽車票去廣省,
憑她的長相和手段,到了南方那個花花世界,不愁找不到更有錢的老闆當靠山,
姜晚寧那個蠢貨都能在廣省淘金,她怎麼就不行?
至於周建業是死是活,跟她有什麼關係?
要不是這個窩囊廢連個黃臉婆都對付不了,她怎麼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周建業實在渴得嗓子冒煙,
他四下張望了一圈,見沒人注意這邊,把包緊緊夾在腋下,弓著腰往旁邊的開水房走,
開水房的門剛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人影瘋了似的從門背後竄出來,雙手跟鉤子一樣,直撲他夾在腋下的布包,
「給我!」
白麗麗撲得很猛,
周建業本來就成了驚弓之鳥,嚇得整個人往後一仰,手背重重磕在鐵門框上,
看清來人,他那點憋著的火一下全冒出來,
「白麗麗,你有病吧?撒手!」
他抬腿,一腳踹在白麗麗小腹上,
白麗麗疼得彎下腰,手卻沒松,她順著那股力往地上一倒,連人帶包把周建業扯翻,
兩個人摔進開水房門口那攤髒水裡,
地上有沒掃乾淨的菜葉、菸頭,還有不知誰吐的痰,
白麗麗的半邊臉蹭上污水,顧不上擦,張開嘴,狠狠咬在周建業的手背上,
周建業疼得罵出聲,抬手揪住她的頭髮,往地上按,
「那是我的錢!你把我害成這樣,工作沒了,名聲臭了,你必須賠給我!」
白麗麗頭皮被扯得生疼,指甲卻沒閒著,在周建業臉上抓出兩道血印,
「周建業,我跟著你這麼多年,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想拍拍屁股自己跑?」
「你個爛貨還敢提錢!」
周建業把帆布包壓在身下,膝蓋頂住白麗麗,破口大罵,
「你裝什麼清高!當初在醫院,要給姜晚寧偷偷上環的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買巨額保險騙錢是不是你買的!連在手術室弄死她的事,都是你去跟主刀大夫拉皮條的!」
候車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原本想拉架的兩個鐵路職工,聽到這話,硬生生停住了腳,
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上環,保險,手術室弄死人!
白麗麗臉上的血色掉得乾乾淨淨,她看著四周那些人,徹底豁出去了。
「你放屁!是你自己覺得她那一身肥肉噁心!是你按的手印簽的字!你現在想甩鍋給我?」
她抹了一把臉,沖周建業啐過去,
「要死就一起死!你這個沒用的綠毛龜!」
話剛落下,周建業的後領被人一把揪住,
衣領勒住脖子,他連喊都沒喊出來,人已經被掀翻在地,
「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