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寧抽了張草紙,替姜彩霞擦掉臉上的淚,
「行了,別哭了,」
姜晚寧把草紙團成一團,扔進爐邊的鐵皮簍里,
「八百塊錢彩禮就把你賣了,你那好奶奶算盤打得挺響,你現在就兩條路,第一,回村里嫁那個殺豬匠,第二,留在我這兒,平時上學,周末來店裡理貨賺學費,管吃管住,」
姜彩霞抬起頭,眼淚掛在睫毛上,半天沒反應過來,
「姑姑……」
「選,」
姜彩霞一頭就要往地上磕,
姜晚寧手快,拽住她的胳膊,把人直接提回凳子上,
「少來這一套,誰教你的,遇事就跪?膝蓋是用來走路的,不是拿來求人的,」
姜彩霞嘴唇發抖,拼命點頭,
「我留在這兒,」
她吸了吸鼻子,
「姑姑,我能幹活,我吃得也少,我以後一定好好念書,」
姜晚寧拍了拍她,
「從今天起,你姓姜,我也姓姜,但咱們跟姜家村那個泥坑,再沒半毛錢關係,」
「吃得少算什麼本事,」
秦蘭坐在縫紉機旁,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能吃是福,你姑現在掙錢呢,養得起你,」
她抬眼掃了姜晚寧一眼,嘴裡嘖了一聲,
「你家那個極品老太婆,現在估計正滿地打滾呢,晚寧,你這可又得惹一身腥,」
顧遠錚把手裡的油布丟進鐵桶,大步走過來:
「老陳下午已經去了姜家村,」
姜彩霞抬頭看他,
顧遠錚看著她,語氣沒什麼起伏,
「該抓的抓了,該查的查了,那家人以後沒空再折騰你了,」
姜彩霞的眼淚又掉下來,
這回,她沒再跪,只是用手背飛快擦了一把臉,小聲說:
「謝謝姑父,」
顧遠錚「嗯」了一聲,轉頭看姜晚寧,
「明天讓小趙去學校一趟,把退學的事辦回來,」
姜晚寧點頭:
「還得給她補兩套衣服,鞋也得換,過兩天帶她去挑,」
秦蘭把算盤一合,笑了,
「得,又來了個小勞力,晚寧,你這店遲早得開成收容所,」
「少廢話,」
姜晚寧把姜彩霞拉到火爐邊,
「先烤烤手,凍成這樣,明天還怎麼念書,」
入夜,軍屬大院二樓,
姜晚寧靠在床頭翻帳本,手邊放著半杯溫牛奶,她肚子已經顯了些,坐久了腰就發酸,帳本翻到第三頁,眉頭便皺了起來,
顧遠錚端著一盆熱水進門,門一關,外頭走廊的冷風也被擋住了,
他把水盆擱到床邊,蹲下去,握住她的腳踝,
「又坐這麼久,」
「今天店裡進了批緞子,帳沒對完,」
「別看了,休息會兒,」
顧遠錚脫掉她的棉襪,把那雙有些浮腫的腳放進熱水裡,
水溫正好,姜晚寧腳趾蜷了一下,靠著枕頭緩緩吐了口氣,
他掌心粗,按在腳底時力道卻穩,拇指一點點揉開她發脹的穴位,力道恰到好處,按得姜晚寧舒坦地眯起眼,
姜晚寧翻帳本的手慢下來,
「顧師長,」
「嗯?」
「你這伺候人的手藝,越來越舒服了,」
顧遠錚抬頭看她一眼,
「伺候自己媳婦,怎麼了?」
「還有更舒服的呢,要不要?」
走廊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來,
顧遠錚把她的腳擦乾,塞回被窩,又把被角壓實,這才起身出去,
電話是小趙打來的,
「首長,周建業在看守所鬧了半天,說非要見嫂子,他說手裡有事要交代,只肯跟嫂子一個人說,」
顧遠錚站在電話旁,臉色沉下來,
「見什麼見。」
小趙在那頭頓了頓,
「他說嫂子不見他,他就撞牆,他們怕人真死在裡面,案子不好辦,」
「讓他去死,」
顧遠錚眼神陰鷙,不耐煩地罵了一句,
「拿兩塊破布把他的嘴堵上,那個畜生就是想死前再噁心寧寧一把,不見,掛了!」
他正要掛電話,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按住他的手背,
姜晚寧披著針織外套,站在他身後,
她拿過電話,
「小趙,明天上午給我安排探視,」
「嫂子?」
小趙在那頭愣住了,
「我說了算,去辦吧,」
「聽見了,嫂子,我這就去辦,」
她掛了電話,
顧遠錚轉過身,高大的身影擋在她面前,滿臉幽怨,
「你瘋了?」
他雙手掐住她的腰,把人提溜到身前,壓著火氣,
「那王八蛋現在就是條瘋狗,你懷著身孕去見他幹什麼?嫌他不夠噁心?」
姜晚寧抬頭看著他,顧遠錚眼底熬出了紅絲,顯然比她還憋著火,
她抬手,摸了摸他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
「老公,」
她喊得很輕,但沒有半點退縮,
「讓我去見他,」
顧遠錚舌尖低腮,胸口劇烈起伏,
「我躲了十七年,」
姜晚寧把手貼在他硬邦邦的胸口,
「這大半年,我每天都在夢裡看見那張手術床,聽見他喊我死肥豬,只要他還留著一口氣,這事兒在心裡就過不去,」
她抬起臉,字句清楚,
「我必須親眼看著他,看著他從高高在上的副主任變成爛泥,看著他搖尾乞憐,
我要把過去十七年的窩囊氣,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只有這樣,我才能徹底翻篇,」